“隋军最近不对劲。”殷言若说：“有异动。”

章弘跟着望向江对面。天已经黑了，只望得见极缥缈的点点篝火。

隋军近来的确经常集结军队，人马喧嚷，一片尘土飞扬。但若为此召集守军，往往人马稀稀拉拉还没到一半，就会有眼尖的士兵指出来，那不过是秋猎而已。

采石戍主遂不再把这类上报当回事，说他们草木皆兵。只有章弘陪着公子日日注视对岸。

采石不过是另一个樊口。一个更糟的樊口。此地向来安逸，戍主已对他不胜其烦。殷言若又想去京口了。

京口，建康的门户重镇，骠骑大将军萧摩诃镇守，比此地严明百倍。但那不可能。父亲的故旧已经帮过他一次，人情不足以再帮第二次。

他的厌世之情愈来愈浓重。只有一个盼头还在支撑着他把这样的日子捱下去，就是能再打过江。但这比调到京口还不可能。

夜风愈来愈凛冽，该回营了。殷言若长身而起。哪怕眉目深深疲倦，他仍是一个很俊秀的年轻人，唇形和他的阿妹很像。

两个身影没于浓夜。

嶙峋石矶兀自耸立于江畔的深寂。两个月后，隋军将从这里宵济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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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给阿怀买了一只小鸠车。

这日阿兄下值早些，一进门就很高兴地说卖玩具的摊主还没收摊。阿姊正在做饭，双眸亮亮的，笑着让她快去。

于是阿兄带着阿怀跑出门。兄妹俩和小炊饼奔跑过长长的小巷，奔跑过天边一抹珠灰色云彩的黄昏，赶在摊主回家前追上了他。

是看她近来总郁郁寡欢的缘故吗，阿兄怎么忽然想给自己买玩具了？

顾暲走后，她时常还会想到他。

怀之站在琳琅满目的摊子前。她从没买过玩具，也无所谓一定要，她有小炊饼了。但阿兄说这个小鸠车很可爱，他很早以前看到就想给阿怀买。

怀之好奇道：“很久以前？”

初入洛阳那个初夏的清晨。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才真正敢有生活的兴致。阿兄温言道：“挑一只喜欢的。”

小摊上有许多有木头和泥烧的小鸠车，每只画的花纹颜色都不一样。也有铜鸠车，最沉，最贵，买一只够家里吃一个月了，还是攒钱吃好吃的更实在。怀之只不甚感兴趣地看了看铜的，挑了一只彩木鸠车，爱惜地抱着。

兄妹俩走回巷子里，阿兄就把它放在地上，牵着绳子跑给她看。木头小鸠的翅膀稚拙地扑扇起来，逗得怀之终于笑起来。

阿兄就这样，在夕阳里牵着木鸠车一遍遍教她玩，让小鸠扇着翅膀给她看，跑在前面，回头笑着唤她。怀之忽然揉了揉眼，紧追上去，把玩具搂起来。地上的沙石会将它磨损了，她舍不得。

从前当小乞丐的时候，阿怀也见过别的孩子玩鸠车。那时的她只能托腮坐在墙根下，和流浪猫一起看着。

回到家，怀之迫不及待进厨房拿给阿姊看，阿姊也好欢喜，说这只真好看。

那云雾一样的忧戚，当阿姊阿兄和阿瞻都围在身旁的时候，就悄然退散了。

该睡觉了，怀之还抱着小鸠车，欢喜地抚摸着木鸠尖尖的嘴巴和圆圆的脑袋。鸠鸟是和平安稳的鸟儿。小炊饼在她身边嗅来嗅去，纳闷小主人今天怎么不看它。

对面屋里，阿姊和阿兄也要歇下了。

茵褥上铺着布垫。聿如在帘后换了里衣出来，让一双有力的臂膀揽进被窝里。

她来月事了。孟寥连亲也不敢亲，生怕动情，只乖乖的抱着妻子睡。

小狸花却仗着他不能轻举妄动，伸着胳膊在他怀里蹭过来，揉过去，像在玩一只大玩具。孟寥由着她，气息微促，巍然不动地睡。聿如忽然想看看自己差他多高，抱住他的脖子，在被窝里伸直双腿去够他的脚。

他再忍不住，一下把她抱到自己身上，咬唇垂眸看着她。聿如笑盈盈趴在他胸膛上，足尖还一翘一翘的，拱着被子。

她飞快地亲了他一口。端详着他别过脸闭眼忍耐的模样，正打算再啄一口，孟寥已欺身吻上。一手护着她小腹，一手端着她放到腿上，握着她的腰，仰头吻她，吻她的肩膀。吻到两人浑身软酥，相拥倒在暖和的衾枕之间。

她喘着气，伸手，摸摸他的眉毛，画他脸庞的轮廓。

他转过脸，依恋地蹭她掌心。

有时公务繁忙，他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孟副郎将的影子，像一匹冷峻锋利的狼，她也很喜欢。看见他日常之外的另一面，有异样强烈的心动。

一些东西，她闭目不去想。只要他好好活着。她久不梦见建康。

双影共栖的冬夜，同衾共枕，喁喁低语，说很多的话。他告诉她阿娘编的狗尾巴草小狗，走失的阿妹，说起童年，小孟集家中的冬天。从前他从不敢触及，一触碰就会崩塌。但现在不会。

阿兄阿姊抵着额头睡着了。瞻之还在辗转反侧。

现在怀之那边也开了扇门，他们俩相当于有了独立的小房间，更自在了。寒夜寂静，板壁那边总有个奇怪的声音，像小炊饼在磨牙。瞻之纳闷，又不敢问，只得自己尽力睡。忽然却听见怀之愤怒地哭喊了一声。

瞻之吓了一大跳，坐起重重敲板壁：“你怎么了？”

没人应他，连炊饼也没叫。入冬之后炊饼一向睡在阿怀屋里。瞻之冲出去，用力蹬开怀之屋门，地上七零八落的，竟是那只木鸠车，入门就听阿怀嚎啕道：

“你还我！还我！你这个坏蛋！”

小炊饼自从来到这个家里，何曾被这么凶过，惊得完全蒙了。

它是有些生这只木头小鸟的气，又不会唱，又不会飞，却能被小主人抱在怀里一晚上，带到榻上，连它也无暇搭理。

小炊饼蜷在角落睡着，做了个梦，梦到木头小鸟变成一只很大的鸟，扇扇翅膀，把女主人他们全都驮走了，丢下它在后面汪汪叫着追着，怎么也追不上。梦醒，气得把那只坏小鸟叼过来，爪子扒拉着气呼呼地咬它。

聿如和孟寥也赶忙过来。阿姊立刻搂住哭得打噎的怀之，只见小木鸠长长的嘴巴裂了，翅膀断了，车轴也折了，还被咬了好几个牙印。

聿如不知为何矍然一阵心悸，胸口如遭重击。孟寥马上在怀之面前蹲下来：“不要紧，阿兄明天再买一只。”

怀之也不骂小炊饼了。炊饼什么也不懂，它只是一只精力旺盛的小狗，她知道的，却仍抑制不住地凄然大哭。哭得聿如心如刀绞，搂着阿妹一再道：“阿怀，阿怀不哭，阿兄明天再买一只……一只一模一样的……”

阿怀仍然停不住。其实她没那么喜欢玩鸠车，只因为这只是阿兄买的，他在夕阳下牵着那么开心跑过，她已把它和阿兄联系到了一起。却还没过一个晚上，就变成了这样。

小炊饼愣愣看着他们，像一座小狗塑像。

木鸠车坏得太厉害。阿兄明早还要赴府，阿怀不要他熬夜修，勉强擦了眼泪，把碎片都拢起来，放在床头。怔怔对着，又掉下泪。

她暂时不想看到炊饼。瞻之只得把炊饼的窝搬到自己屋里。整整一夜，少年和黄犬面对面干坐着，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阿姊陪着她睡，轻轻拍着她。怀之趴在阿姊怀里哭着睡着，梦里，小炊饼摇着尾巴叼来了木鸠车，光亮如新，一丝裂痕也看不到。炊饼说，小主人，它把小车修好啦。

可小炊饼怎么会说话了？

清晨阿怀一开门，门口竟摞了好多木柴。小炊饼正叼着一块从后院跑来，往她面前一放，一直有错地垂着头，试图拿毛茸茸的脑袋挨蹭她。

怀之默然蹲下身，张开手臂，把小炊饼蓬松松地抱了满怀。两个好朋友又和好了。

阿兄什么都会做。他细致地修了好久，终于把木鸠车也修补好了，连裂缝和牙印也用颜色填补上。只是阿怀再舍不得牵着玩儿，用柔软的布袋好好儿地装起来，藏在她的秘密木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