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搭上一名掌门,弟子可真是——佩服。”
一身黑衣的仇敌把玩着半块残剑,隔着铁栏在战俘面前晃了半天,终于吸引到对方的注意力。
遍体鳞伤的血团子先是仔细辨认几息,忽而笑起来,苍凉的声音带着无边落寞:“岳清源,哈哈——岳清源——”
次日,黑衣人接到传信:沈清秋死于心脉断裂,魂飞魄散。
————
“好徒儿,怎么不走?”
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者站在火海中,脸上带着疑惑:“可是要等谁?”
满身是血的少年将卷了刃的剑丢在地上,声音低沉:“不等了。”
他等的人,大概死了吧。
————
原来,相比较于对方活的万丈光芒,他更希望对方死于敌人之手。
这样,他就可以背负起对方的仇恨,为他立衣冠冢,然后复仇。
“小九。”他一如既往的温厚体贴,积极主动。
“岳掌门。”他淡淡的整理衣袖:“我叫沈清秋。”
————
他说过【不等】的。
但他还是等了。
沈九等着岳七的‘救赎’。
沈清秋等着岳清源的道歉。
只是……
沈九等来的,是岳七成为修真界第一大派的核心弟子,风飞九天。
沈清秋等来的,是岳清源惨死于魔族之手,尸骨无存。
苍天从不偏爱于他,年少的他只希望七哥一直陪着自己,年长的他……却数次推开对方伸出的手。
直到故事的最后,连累了始终跟在他身后的他。
温热的液体自眼眶中溢出,随着睫毛的抖动而滑落,很快在空气中凝结成冰凉的水珠,顺着眉骨,流到另一只眼眶。
————
“小……清秋师弟。”
岳清源不断的将灵力汇入沈清秋体内,却无意间发现平躺之人不知何时换成了侧躺,还无声无息间将身体蜷了起来,紧缩的肩膀拢在一块,口中似在呓语。
下意识想唤一旁的木清芳来查看情况,却发现对方的额头,有些湿。
取出手帕,擦去汗水的同时,并没有发现体温升高。
奇怪,既然不曾出汗,为何脸上会有水迹?
手指在沈清秋脸上稍稍停留,却在某一刻感觉到……有什么滚热的液体,滴在指尖。
好烫。
指尖一瞬间回缩,温热的水滴打在手心,粘稠而湿润。
岳清源本能的将视线停在那处,停顿的脑子好像一瞬间殆机。
不——
不——可能吧?
脖颈僵硬的扭向外面,声音带着沙哑和不自在:“明帆。送你木师叔回去。”
明帆不疑有他,向岳清源拱了拱手,帮木清芳提起医疗箱。
木清芳挥挥手,转身踏出房门。
直到这一刻,岳清源才慢慢恢复神智。抬手布下数个防御阵法与隔绝声音的法阵,眼神复杂的望向床上躺着的人。
虽说有被褥遮盖,但还是很容易看出来。沈清秋很没安全感的侧躺着,双手握在一块,背部蜷缩,连膝盖都抬起来,像个缺乏母亲关怀的婴儿。
生了噩梦吗?
伸出手,岳清源小心的替对方擦拭泪痕。枕头已被打湿大半,在清洁咒的作用下很快干爽,曾经的水渍却像是印在他的心头。
为什么会这样?
苍穹山上,谁还能逼得沈清秋如此?
这样躲在被子里哭泣模样,实在与平日里的张牙舞爪、到处惹事大相径庭。
岳清源从板凳移到床头,一边替对方输送灵力,一边轻拍着对方后背,努力辨别着沈清秋蠕动的唇在说些什么。
但不知为何,岳清源的‘安抚’,却令对方哭的更狠。
其实仔细想想也有道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同样,如果疼痛哭泣时有人安慰,感受到被安抚的那一方,反而更容易心软脆弱。
因为他的哭泣是有用的,是有人在乎的,所以他才会展露。
但若是他的哭泣只会引来敌人的笑话,便是将眼帘紧紧闭着,他也不会流泪。
擦不干,完全擦不干。
岳清源干脆将沈清秋抱在怀里,任他打湿自己的衣襟。
发泄吧,有什么委屈难过,如果不愿意说,起码哭出来会舒坦。
慢慢的,怀中人稍微稳定一些,气息也恢复了正常。岳清源刚准备将人‘放回去’,沈清秋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嗯?”岳清源低下头,看着对方尚未干透的睫毛,轻叹一口气。
脚跟抬起,将鞋袜去除,掀起被子,抱着对方躺好。
多久了。
十年?二十年?还是更多?
自从他们于秋家分别,沈清秋甚至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更何况是如此亲近的同榻而眠。
悄悄将阵法多加几层,岳清源将沈清秋的头埋入自己心口,闭上了眼。
——
‘嘶——’
头疼。
肩膀酸。
有什么东西在腰间锁着,牢牢的困着他。
耳边……似乎还有心跳声。
洛冰河这狗东西又搞什么鬼,烧了清静峰不说还弄死了岳清源,而今将他捆住,是害怕他复仇吗?
抬肘、提膝、伸腿——
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沈清秋忽然间感觉不对劲。
那个,他好像,有胳膊有腿?
眼睑好像有什么东西糊着,沈清秋花了一点力气掀开眼帘,看见——一张曾经十分想念、后来时常厌恶、最后却再也见不到的,脸。
世界瞬间被雾气遮掩,酸涩的眼眶承不住水滴的重量,只一刻、泪流雨下。
“别哭。”岳清源来不及确认后脑勺和腰腹间的疼痛,只看着对方不知所措的脸和怅然欲泣的眼,闪到床榻旁,伸出手想要为对方擦去泪水:
“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沈清秋本能的拍开摸向自己的手,快速眨去泪花,眯了眯眼:“岳七?”
一边确认,一边运转灵力引于手掌之上,时刻打算给对方致命一击。
无论是不是洛冰河玩的花样,既然给他灵力,就好好洗干净脖子,等着他弄死他吧。
岳清源闻言愣了一下,看着浑身戒备的沈清秋,默默拉开安全距离:“嗯。是七哥。”
“呵。”沈清秋冷笑一声,直接发出命令:“拔剑。”
“?”
“本尊让你拔剑。”
岳清源不解的皱眉,打算唤木清芳。
“不愿?”沈清秋顺手从床头摸出折扇,照头就打:“那就死。”
他不管对方之人究竟是谁,不从者,死。
“……”岳清源躲闪着对方的杀招,声音是一贯的温厚:“小……清秋师弟,你才从发热中苏醒,而今大幅度动武有伤身体。”
“装得倒挺像。”沈清秋一脚踹出,扇刃划过岳清源的脸颊,割出一道血痕:“等本尊弄死你,你便知谁更‘伤身’。”
“。”岳清源不语,只是无奈躲闪。
沈清秋性情不定,往日里最喜欢有事没事和柳清歌打架。
今天倒好,想起来跟他打了。
只是——
“小九,先将鞋袜穿上再打。”
“本尊弄死你,自会整理。”
“地上凉。”
“关你屁事。”
“……不要说脏话。”
“劳资爱怎地怎的,要你多管闲事?”
“。”岳清源压住额头的青筋,按在对方的肩头:“小九,听话。”
沈清秋肩膀下压,翻身揣在岳清源后腰:“听你xx的话。敢管劳资,你以为你是谁?”
“……”岳清源一忍再忍,实在压不住火:“小九!”
“喊你xx呢喊,劳资有名字!”
“。”岳清源嘴角抖了抖,声音略沉:“清秋师弟,莫要胡闹。”
看见沈清秋投来的不善目光,更加无奈的叹口气:“就算想打,你我收拾好去擂台打,岂不比屋内爽快?”
“哼。”沈清秋将折扇收回,大跨步向衣柜走去。
很好,看样子是[回到了过去]。
随手捞出衣衫,瞥一眼主动避嫌的某人,伸手将它换好。
“拿来。”沈清秋伸出手。
岳清源眨眨眼,装傻。
“别逼劳资自己抢。”沈清秋磨了磨牙。
岳清源拍了拍脑门,表示自己还有很多内务没处理。
“岳!清!源!”沈清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要求岳清源现在就滚。
岳清源:……
沈清秋一觉醒来就让他拔剑,现在又要求看他的剑。
十有八九是知道了什么。
但这个秘密,打死他、他也不想让人知道,更何况是沈清秋。
“岳清源。”沈清秋的声音很淡,眼眸中有着极其复杂的含义:“今日你出了这个门,往后便不必见我。”
两世了。
既然不愿说,此后也不必再说。
岳清源今日离开,他便会下山寻找彻底杀死洛冰河的手段。
能成,就当名散修。
不能,就死在哪里。
防微杜渐,未雨绸缪。
上一世他活到最后,这一生,便让他先行吧。
“……”岳清源嗫嚅许久,还是选择转身离开。
只是在沈清秋一点点降低的眸子里,止住了险些跨出去的脚。
玄肃出鞘,宽厚的剑刃上,有活血一般的流动液体。
以命入剑,人剑合一。
从此他即是剑,剑亦是他。
沈清秋‘咔嚓’一声将剑摁回去,转手插在自己腰间。放于桌面的修雅被推到岳清源面前,表情极其冷漠:“没收。”
岳清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