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wo.
“你胖了。”这是许久以来乔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怜。鉴于他脸上挂彩,并且极有可能断了一根肋骨,他接受这个评价。
“我做了早餐。”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车里落下车窗的乔,说出他精心挑选之外的对乔的第一句话,“进来喝点橙汁。”
“我不饿。”
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我帮你打包。”
烤吐司,乔凡娜拿到手时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她咬了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她吃光全部后才发动汽车。
“味道还不错吗?”他系好安全带。
明知故问,乔凡娜翻了个白眼,她永远喜欢他的烤吐司,毕竟这是她流浪许久后吃到的第一口真正能称为食物的食物。那天她溜进他家里,没有打开抽屉或衣柜或保险箱而是打开冰箱。他回来了,没有报警——后来她才知道他是绝无可能报警的——也没有用枪指着她。他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他挽起袖子,从橱柜里拿出切片吐司。他们对面而坐,默默吃着早餐,自然如同真正的家人。他允许她像松鼠一样时常拜访他的家,他允许她穿房入户——他从未明说但他的眼神他的举动暗示了所有,他把客房重新布置,他给她买了一张舒适的小床。床头柜里有零用钱。
他是个别扭的人,乔凡娜想,所以她也是。乔凡娜飞快地向右手边瞥了一眼,他正用手帕按压额头上的伤口。毫无意义的举动。他在博取她的同情。
“你退步了,老狗。”
“你起了一个坏头。”他说,“现在所有人都喊我老狗了。”
“首先,你很老。”乔凡娜说,“其次,你给自己取的绰号很像一条狗的名字。像是布鲁托。放心,我只是举个例子,你的绰号还没有那么糟糕,布鲁托甚至是条狗的宠物的名字。”
“去他的迪士尼。”
“嘿,注意措辞。”乔凡娜瞪了他一眼,“我爱迪士尼。”
他看了乔一眼,“去他的迪士尼。”
乔凡娜移开视线,笑了。
这条惹人厌的老狗,没有人喜欢他,所有人都躲着他只有她肯来。没错,他是风光过,可笑的十几二十年前,那时他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数不尽的夸大性的传闻就连她都听说过很多,现在立刻她能说出来几个:教堂大屠杀、在酒吧里用一只铅笔杀了三个人、血腥乡间别墅……不乏和某些电影情节搞混了。没关系。
乔凡娜打开汽车音响。
她感到焦虑,她感到无所适从——无所适从以至于有点想哭。她尽力忍住了。身边是个可依靠的人,她知道得深刻。但正是因为他是个可依靠的人她才会有窒息的感觉。该死的老狗,她应该给他一枪,如果她有的话。或者打开车门把他踹下去。如果再不开口说点什么她真的会这么做。
“谁袭击了你?”
“我不知道。”
“很多问题都多余问你。”乔凡娜语气恶劣,“你知道也不会说。”
“有些事不适合你知道。”
“那你喊我来做什么?”
“不是我喊你来的。”他说,“我打电话,他们派人来,我不知道是你。”
乔凡娜在路边停车,她把她的手机递出去,“你可以拨另一通电话了。”
他没有接。
空气像含酒精的啫喱果冻,只是凝固了,没有别的。他们是啫喱果冻里不会动的两个小人,用眼神对峙着,醉醺醺的,随着勺子击打果冻而左右摇晃。请求上帝赶紧吞果冻入腹,这样他们可以被消化了。这样他们的故事不必由自己背负了。
“我还在流血。”
“不你没有。”
“别这么残忍。”
“比你差得远。”
他将要开门时乔落了车锁。
“我可怜你,好吗?”乔凡娜强调,“再说了我不可能扔你一个人在路边,等巡逻的警察过来询问。然后你说:‘我是个杀手——退休的——我被入室抢劫了,身上的伤也是那帮混球干的。我正要去医院,但我被丢在路边了,因为我说了一些话惹恼了司机。’太荒谬了,全部都是。”
他本想纠正“司机”为“女儿”,如此荒谬中能透露一丝合理性。
他最终只说了“谢谢”。
乔凡娜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动汽车。
“我不会和你多说一句话了。”乔凡娜说,“而你有寡言少语的好品质。”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没开口说话。
漫长的旅途,他丧失了痛觉。不是今天很久之前他就丧失了痛觉。生活中值得痛苦的事太多了,他的工作又给痛苦加码。他杀了许多人,男人,女人,如果他保持一颗怜悯而脆弱的心他会在杀死那些人之前杀死自己。而他还活着。没什么可说的了。乔是唯一能牵动他心绪的人——这句话太恶俗了他不会说出口,有次乔被打翻的熨斗烫伤了,在脖子上,他宁愿是他的脸被划开两道。
乔的衬衫解开两粒扣子,他能看见她的疤痕。
“你的头发长了。”他说,“你自己编的头发吗?”
乔凡娜不为所动。
“你长发更好看。”
乔凡娜把音响的音量调大了。
音符像鲜血奔涌着流出来,咆哮。鉴于没有人流血——他的血早止住了——音符更像是在把他们的关系撕裂。近一步地。她在某些时刻会无意识地喊“妈妈”,她在某些喊“妈妈”的无意识时刻里想到的是他的脸,因此他相当于她的妈妈。他又是他的爸爸。一个人可以在家庭关系中承担这么多角色吗?她不认为。或许她对他的期待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