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one.
糟糕的夜晚。虽然每个夜晚都是,但今夜格外。
很难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本应该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后好好睡一觉,对于他这个“老年人”来说,睡眠是难得而珍贵的。退休前他的睡眠严重不足,但那时他年轻,强壮,精力充沛,英俊——这点是特别提到的——他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当然,有时是因为工作,有时是因为女人和酒。直到他有了乔,女人和酒渐渐退出他的生活,那时乔还是个小姑娘呢,或许在他眼里乔永远是个小姑娘,需要他呵护,需要他指导,他会命令她十点半准时上床睡觉。后来他的命令不管用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乔的叛逆期。而现在,乔和他分开很久了,她过着自己的生活,一天抽三盒烟,每周吃一次熊猫餐厅,一个月接两到三次任务……她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或许是。
睡不着觉的时候他总会想到乔。
睡不着觉的情况又分很多种。有时是自然的失眠。乔喜欢读书,那些年里他给她买了不少书,其中有本追忆似水年华,乔对它爱不释手。出于好奇一次他拿过来翻了几页,合上时他只想隔着这本书把作者枪毙,他发誓他能做到。乔离开时没带走它,反倒是他在搬家时把乔的书整理一遍。如今他再看这本书,在深夜里,开着台灯,戴着眼镜,说不清是为了催眠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有时是电话把他吵醒。通常是前同事来电。对此他从不抱怨,或愤怒,或暴躁地破口大骂,因为这是他要求的。虽然他没要求过必须在半夜打来电话,但他说过:“如果有任何有关乔的特殊消息,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乔喜欢在夜晚行动,这点她和他很像。乔讨厌鳄梨,喜欢巧克力。她习惯将一把水果刀放在枕头下面,她说家里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一定要有一台榨汁机。去超市,看到有新款的榨汁机,他都会买下来。
他觉得有天乔会按响他的门铃,走进屋,坐在厨房吧台的高脚凳上。而他会从冰箱里拿出西芹、苹果、橙子,一边倒椰子水一边滔滔不绝地向她介绍新款榨汁机的种种功能,像个业绩窘迫的销售员。像个孤独又尴尬的父亲。
记得曾经他把一个人脖子上的骨头折断。同时断裂的还有那个人脖子上的血管。场景很不好看。他洗过澡换过衣服才回家,回家前还给乔买了一个玩具小猴,那是她上次见到后就想要的,但他觉得丑,当时没有买。他把玩具小猴放在睡熟的乔身边,乔没有醒,但握住了他的手。她翻了个身,像眼罩似的蒙住他的眼睛,使他一时觉察不到烛火早已熄灭。
上帝的礼物,乔凡娜,她讨厌这个名字所以他更多称呼她为乔。许多人称呼她为乔,但她说过他的称呼和其他人不一样。“听到你喊我,我像是在清晨喝下第一口水,水从食道滑下去,流进我的胃,我觉得冷。有时我会打个寒颤,有时我不会。”
乔是这样说的。
每天早上起来,喝第一口水或咖啡之前,他都把乔的名字含在舌头上,如此他能体会一遍乔的体会。
有时他会打个寒颤,有时他不会。
他突然想起来乔喜欢喝冰牛奶而很少喝水。
事实上,无论在做什么,他总是想到乔。
尤其是在这个夜晚。
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闯进他的家,毁了他的装修,抢走他的钱,顺便羞辱了被吵醒的他。像是,用肮脏的运动鞋踢了他的肋骨又踩了他的脸,诸如此类。他本可以反击,甚至让他们命丧当场,再处理尸体,如此他也能消磨掉太阳升起后到来的无聊的一天。但他没有。他试图询问自己原因。在这个问题上他小气又吝啬,迟迟不肯交出答案。
以及他的手表。
年轻人哄闹着逃走了。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他走进卧室,拿出放在床头柜抽屉隔层里的新手机和电话卡。没有报警,他拨通一串数字。
“凌晨两点,另一通电话,老狗。”我们仍未知道电话那边的人是谁,就像我们仍未知道他的名字,“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遇上一点麻烦。”他说,“我个人需要一个医生,但为了我们的名声考虑,我想我应该有个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