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是对我说的。她说:“越是有残缺的人越想要生小孩,真不明白是为什么。”她的声音充满歉疚。
我手足无措,林杰对我说:“帮她脱了这个,她要坐下了。”
林杰一直箍着她,没有松开手;当我走近了,我应该能看见他微微前屈的膝盖顶着她的膝窝。
半年前,我看到一则新闻,日本学者运用被动步行原理制作的无动力步行机器人创下了连续行走13小时45分钟的世界记录。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我粗糙的制作,它没有任何用处。
林杰和我唯一能称得上是单独对话的单独对话却是在那晚,他留我吃宵夜。在包间,林愿,林杰,我。等林愿回房间睡觉了,他开始抽烟,也分给我一根。
他没提助行器的事,“她看起来好多了。”他说。
我安静地吸他给我的那只万宝路。
他问我:“她都和你聊什么?”
我说:“她提到你们的继父。他伤害你们。”
林杰沉默了,他在沉默中把烟抽得很凶。我以为他醉了,鉴于他一身酒气,而深夜漫步在加利兰的街头从来不是个好主意。我准备告辞,他说:“那鬼佬欺负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是浓重的烟味和极大的决心。我有点惊讶,不是惊讶他的话,我有过此种猜测,而是惊讶他会对我说。
“那鬼佬欺负她,后来渐渐对她好了,因为我长大了,但还是欺负她。有次我想杀了他,但没成功,他就把我往死里打。”林杰给我看他眉毛旁的纹身,“看到底下的疤没有?那次我差点瞎掉。”
“很深的疤。”我说。
“她犯傻,扑过来帮我挡,还喊:‘不要打了,哥哥会死掉。’她不能走路是因为我。”他说,“有天晚上,她对我说:‘哥哥,我好害怕,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说:‘我们走吧,离开这地方。’于是我们就离开了。我和她。”
直到今天我不明白林杰对我说这番话的用意。他想找个人倾诉,他在宣示主权——带着他的枪和他的掌控力。我不怕他,他想从我身上拿走点什么,倾诉,宣示,拿走好了;这表述未免有点女孩子气,但,拿走好了,我不怕他。像我说过的,我的羞愧中又生出无边界的莫名勇气,我对他们兄妹两个都产生过这种感觉。或许不是那个时刻,而是别的另一个什么时刻,我却记得那个晚上,又把这种感觉和那个晚上关联起来。他把烟抽得很凶,万宝路的气味沿着时间爬过来爬进我的鼻腔熏得我头痛。而我也在抽烟,我抽的是登喜路。烟雾是一道屏障,将我们从过去和现在分隔开了,又放置在一起,我们是木偶戏里的两个小人,幕间休息时演员忘记把我们带下台,我们就坐在这里,过去的和现在的,近乎于永远。
我让人送你回去,他说,或者你想留下,你可以留下。
多谢招待,我说。
我在纪录片里见过人力车,但我坐的不是那个。司机开一部面包车把我送回住所。隔着车窗,我得以瞥见夜晚的唐人街。瘦削的老人和女人退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橱窗里的圆胖的重金重银的中国神像。街道在夜色中格外脏乱,烂菜叶在这里,伤了一只眼的黑色流浪猫在这里,发酵的酸臭味在这里。中国人是忽视美的,是蔑视文明的,他们生命的意义只在于活下去,于是那些食物,于是那些摊贩,他们的筐子和推车就垒在路两边,垒在他们的家和商铺门——有些中国人又是住在商铺里的。
她不在,这一切就浮现出来了,浮现在我眼前,我怀着一颗激动的心来见她的时候,惊奇地忽略了这些。它们究竟消磨我对她的感情吗?还是我对她的感情让它们有了可取之处。我认识到有什么不对,但我来了;她认识到有什么不对,但她欢迎我来。没关系,有人告诉我中国人是欺骗的民族,我乐意受骗。爱让我乐意受骗。
你知道吗,这里和我以前住的地方差不多,那晚吃宵夜的时候她说,他们可以随意闯进来,说几句混账话,抢走一些值钱的东西,我们在哪里的处境都一样。
我说,那我们,你和我,我们也有相似的地方了。
或许吧,但我困极了,我们改天再谈论这件事吧,她说,答应我别再碰那些酒了,你们两个都是。
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威士忌,一杯接一杯。我让人送你回去,林杰说,或者你想留下,你可以留下,这里有空余的房间。
多谢招待,我说,但我最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