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我可以。”克丽安说，“但是我回来了。”

本杰明站起身，他从橱柜里找到两个杯子和茶包，“你想喝杯茶吗？”他问，“还是只要水？”

克丽安没有回答，本杰明接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自己则拿着另一杯坐回椅子上。克丽安没有喝。

“我可以送你去酒店。”本杰明说，“你的行李还在车上。”

“为什么你把自己活得这么窘迫？”克丽安问，“你缺钱吗？”

“我有住的地方，我有车，我有一间店铺。”本杰明说，“我没有贷款，我没有股票，证券，期货，类似的东西。”

“为什么你这么对我？”克丽安很生气，“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是你先提到钱的。”

“这真荒唐。”

这真荒唐，她走进来了，把她的奢侈品风衣挂在门后的挂钩，戴着她价值不菲的求婚戒指坐在他的二手沙发上。她走进来了，像是定期参加公益活动，不过十年才轮到他。他能想象到她签支票的样子，从她的包里取出签字笔和支票簿，面带微笑，或许她早已这样做了，或许是在她离开时。

“我会找找看，照片。”本杰明又吸了一口，然后他把剩下的丢进水杯里熄灭，“但你真的确定想让科莱看到你的‘黑历史’吗？”

“告诉我，克丽安，我漂亮的妹妹。”不等克丽安回答，本杰明继续问，“他允许你在他的餐桌上跳舞吗？”

克丽安赤着脚在餐桌上跳舞，本杰明坐在椅子——家里的男主人，盖博先生的椅子——上看着她，他们手里都拿着红酒杯，红酒杯里是香槟——既然他们在举行一场小小的反叛运动，多添加一些打破规则的行为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克丽安穿了一条红色连衣裙，那是她从盖博夫人的衣柜里借来的。因为是借来的，连衣裙不很合身，克丽安需要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也因为是借来的，克丽安不能对连衣裙做任何改动，天亮前她要将裙子不沾汗渍和酒渍地还回去。虽然如此，克丽安依旧很开心，她的开心让她焕然一新。或是她的酒精。从这边跳到那边，克丽安又开始转圈，餐桌不够大但她的舞步足够舒展。裙摆转起来了，本杰明的目光沿着克丽安的皮肤向上爬，从脚趾开始，到裙摆转不到的地方结束。本杰明回忆起他通过非正规手段潜进酒吧看艳舞的经历，那里的女孩比克丽安更大胆，更清楚腰肢扭摆的动作代表着什么。她们身上的光更亮，她们嘴上的红更红，她们的辉煌更辉煌，她们的□□更□□。但她们和克丽安仍有相似之处——在她们说“去你的，混球”时，本杰明以为她们在说“爱”。

最后，克丽安累得躺下了，她的头发散开在盖博先生不存在的餐盘，她的双腿支起来，两个圆圆的膝盖像两个小山丘。本杰明倾身，用手背抚摸克丽安的脸颊。他感受到她脸颊两侧的肉拽着她紧致但富有活力的皮肤向下坠，她的骨头凸显，像地图上绵延但有边界的山脉线。唯一坚守阵地的是她的嘴唇上的肉，美丽的，丰富的，永恒的，而那些肉在说：“我喜欢你穿这件深蓝色的衬衫。”

“你有多喜欢？”本杰明问。

“我喜欢到你穿着这件衬衫时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本杰明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笑着抚摸克丽安的脸颊，直到她说：“喂我，班尼。”她的嘴唇是不给人犹疑机会而自动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不要弄脏我的裙子。”

所有的方法里，不弄脏她的裙子而喂给她香槟的，是哪一个？本杰明含了一口香槟，慢慢吻给克丽安。

“你的吻技逊爆了。”克丽安笑着抹开流到耳朵的香槟，“女孩们和你分手是因为你的吻技吗？”

“不。”本杰明也在笑，他的嘴唇离开克丽安的嘴唇不到一英寸，“是我甩了她们。”

“你这个混蛋。”

“多谢夸奖。”

克丽安和本杰明，他们突然安静下来，他们突然安静下来一句话都没再说。克丽安低头看着她的皮鞋上不知何时不知何处蹭上的一块泥渍，干褐色的，那么刺眼，刺眼到她亟需找块纸巾擦干净，但她不能这么做。当本杰明坐到她身边，克丽安的嘴唇仿佛回到十七岁，于是那个香槟的吻也回来了，附着在她的嘴唇上，她一时很怅惘，却没有流泪的冲动。

“快来亲亲这张和你有许多相似之处的漂亮脸蛋。”

本杰明的声音很低，像片衰老而摇摇欲坠的羽毛，可能是因为他的内心和他下巴的胡茬都知晓这话的幼稚和轻快之处，独属于青少年的幼稚和轻快成年人再没有。他这样做，他对现状仍抱有一丝幻想，于是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

“克丽安，快来亲亲这张和你有许多相似之处的漂亮脸蛋。”

普通的周末早晨，克丽安和本杰明又在为某些无聊的琐事拌嘴。本杰明在和莉娅调情而莉娅是克丽安的朋友，他们约定好不彼此的朋友约会的；克丽安未经许可就拿走了本杰明的牛仔外套；本杰明糟糕的音乐品味；克丽安从来不洗餐盘。餐桌上本杰明撕了一小块面包丢向克丽安，餐桌下克丽安用脚去踢本杰明。她穿着长袖罩衫和短裤卫裤，在家里她从不穿袜子和鞋。她踢到他的小腿，他佯装吃痛。他们笑了，他们亲密地贴在一起——额头和额头。

克丽安说：“我就是没有办法对这样一张和我有很多相似之处的漂亮脸蛋生气。”

屋外的鸣笛声将他们分开，那是怀恩，他来接克丽安出去玩了。他们去兜风，他们去滑冰场，他们去电影院，克丽安要和怀恩去做一切这个屋子里的两个人就能做的事而把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永远留在屋子里。她要离开了，他喊住她。

本杰明说：“快来亲亲这张和你有许多相似之处的漂亮脸蛋。”

克丽安吻了本杰明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