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
宋乾帝唤她名字时的语气软得像一团棉絮,絮絮叨叨,兜头兜脸地罩下来,没有责备,只带着身为一个父亲小心翼翼地关怀自己孩子的情绪,可就这样一下一下地凿在她心上。
“父皇!”
宋婉宁的嘴唇动了动,深吸了口气,这声称呼像是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语气疏离。
宋乾帝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们中间的士兵们,就在他打开宫门之时,动乱就已停下。
除了宋婉宁带来的人,还有不少穿着皇城司衣服的士兵也纷纷倒戈,将剑刃指向他,而在更远处的城门楼上,也有人影晃动。
他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回宋婉宁的身上,平静地问:“你带了多少人?”
宋婉宁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喉咙紧了一下,一字一顿地答道:“六百。”
“够吗?”
“够了。”
闻言,宋乾帝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他嘴角扯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道:“你比你几个弟弟都有魄力。”
“你就此收手,朕不怪你。”
话音落下,宋婉宁立马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声音陡然拔高:“父皇,母后在世时,您冷落她、苛责她;她薨逝后,您又不许百官相送、不许百姓路祭。
您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她。父皇,您告诉我,她做错了什么?”
一阵风刮过,吹动众人的衣角,宋乾帝噎濡了一下,垂下头,低声道:“她没有做错什么,是朕辜负了她。”
宋婉宁的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哽咽,“您总是这样,辜负母后,辜负三妹的生母,辜负大哥的生母。您坐在这张龙椅上,把所有人都当做您稳固皇权的棋子!”
宋乾帝闭了闭眼睛,要是放在几年前,他一定会狠狠斥责宋婉宁大逆不道,现在或许是年岁上来了,也渴望着普通的亲情。
“朕知道。”
但他是皇帝,坐上这张龙椅那天起,他就不止是自己,而是这座江山的守护人,他不能感情用事。
不论是皇后沈氏、贵妃崔氏还是二皇子宋永煦、三皇子宋永霖。
他这辈子,辜负了太多人,但他只要还坐在这个位子上,就只能辜负。
“儿臣就不作陪了,父皇。”
宋婉宁说着,她向前走了一步,举着手中的剑,映出她的倒影,“您手里的刀已经不在您手里了,这里都是我的人,您能调过来的兵,不多了。”
身前,数名士兵齐齐拔刀上前,那一瞬间的声音是混沌的,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尖啸,贯穿血肉的声音混着濒死的嘶吼,全都搅在一块。
周围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地上横着竖着都是人,甬道间弥漫着铁锈和血腥味。
宫门前仿佛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人都在往里面卷,没有人能退。
宋乾帝的身前围满了士兵,将他护在最后面,忽然一支箭擦着他的头顶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墙上,嗡嗡地颤。
随后数支飞箭朝着宋乾帝的面前射去,士兵们慌乱中举起盾牌,站在前面的几人因躲避不及而在宋乾帝面前倒下。
有人已经冲破防御,护驾的侍卫被冲散了两层,最后一道人墙到下,挥刀直奔宋乾帝的咽喉。
宋乾帝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龙椅的扶手,已无路可退。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他们身后传来,那握着刀的人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滞,本能地想要抬头,可身体已经不受他控制,倒在了地上,身首异处。
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马,鬃毛在风中炸开,沈确没有减速,直直地撞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一声闷响,那些站在前面的士兵被战马的前胸正面撞上,像破布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滚才重重地砸在地上,滑出去几步,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沈确压根没有看他们一眼,他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双脚还没落地,左手已经抽出腰间短刀,一刀劈翻了右侧扑来的士兵。
那士兵的头盔连着面甲一同飞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到了宋乾帝的脚边。
“护驾!”
沈确带来的皇城司人马立马重新组成了新的防御人墙,将宋乾帝保护在中心,另一队人直击剩下的一些残兵。
沈确单膝跪在宋乾帝身前,“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宋乾帝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知道他也是沈氏的人,应了一声。
宋婉宁瞳孔微缩,她看着沈确突然而至,看着自己反被皇城司的士兵包围,他们来的这样及时,出乎她的意料。
宋乾帝的目光落在宋婉宁的身上,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带着深沉与疲惫,他看着她,再次苦口婆心的说:“婉宁,收手吧,朕不怪你。”
宋婉宁握着刀的手颤抖着,沈确此时的出现就已经代表了尚书令的立场,她若这样投降,等待她的只会是三尺白绫,但她不怕死,她只是怕她的母后会因为她而蒙羞。
她决不能让母后死后,还要因她而被人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