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余楚陌,状似无意地抬了下眼。
王顼瀚的目光,仿佛不经意间掠过堂下,恰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粗浅一碰。
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各自分开。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堂侧专设的上座。
在随从指引下,王顼瀚安然落座,袍袖轻拂,只淡淡道:“诸位继续,老夫旁听即可。”
其声不高,却似重石投入寒潭,激得堂内气氛骤然更沉。
宰相听审,大理寺卿面色一紧,交叠行礼的指节已隐隐发青。
阶下,苟苏灼灼的目光猛地转向这位不速之客,惊疑中更添一层寒霜。
为何宰相会亲临?莫非他是来护着黄衡的?
这下糟了。
比王顼瀚亲临更糟的是,苟苏冷汗直流之时,大理寺卿手中那块惊堂木轰然落下。
戴罪上堂,纵使宰相做局,她仍要竭尽全力。
“罪臣苟苏,你状告本朝新任兵部尚书黄衡卖国弑父,可有人证物证?”大理寺卿高坐明堂,声如洪钟,振聋发聩。
“自是准备妥当。”苟苏目光坚毅,跪于阶下,将此间推理款款道来,“大人,烦请您下令将黄大人尸身呈上公堂。”
大理寺卿冲身旁使了个眼色,费不了半炷香工夫,黄致那具封存完好的尸身便随仵作一同运至大堂。
尸身已至,物证其一已现。
苟苏双手困于木枷之中,行动不便,于是与楚陌交换眼神,叩首恳请道:“大人,黄大人尸首异样之处,还请楚老板为您解惑。”
大理寺卿默许,王顼瀚那双老态龙钟的眸子却泄出清厉。
而后,楚陌稳步上前,撩开其后颈鹤发,句句清晰:“大人请看,黄大人颈前遭利刃剖开,然其后颈亦现细创,在下与仵作勘验,于此创口处验得毒物,为夹竹桃。”
“笑话。”黄衡在一旁听着听着不自觉笑出了声,满是轻蔑,“仵作所呈公文上清清楚楚写明,我爹死于失血,你如今同本官谈这微不足道的毒物,便想治本官的罪?”
“是,的确,黄大人致命伤是喉间那道剑伤,可这把剑,是有人所执,还是有人从中作梗,我们亦是瞧得出的。”苟苏心中的怒气,随黄衡刺耳的狡辩愈发变得不可遏制,只得喘着粗气予以压抑。
她继续道:“命案所发书房的窗棱上,见数道新痕,乃细丝刮擦所致。三公子工于心计,自知栽赃构陷之事岂可亲为?故设下机关,利用几把袖箭接连射出,控制黄大人倒地走向,使其自投于你预设之刀架!”
“胡言乱语!”不知是苟苏真真说中了黄衡心事抑或是其他,他勃然变色,一改往日文雅之态,“仅凭几道细痕,你便直言是本官所为?敢问证据何在?王法何在?”
萧霖见状,即刻双手呈上袖箭一把,堵死黄衡诡辩:“大人,此乃证物,民女于黄大人身死之书房窗边捡拾。”
大理寺卿不怒自威,从萧霖手心捏过那枚精巧袖箭,置于眼前细细观摩,随后递给王顼瀚。
可显然,一枚袖箭难教黄衡认罪。
他继续叫嚣道:“袖箭而已,谁人不可花钱购置?况且此类兵器,军营之中更是常见吧!”
“袖箭常见,此般规格却绝无仅有。”既见黄衡如此冷漠,苟苏也不再顾念旧情,当即指出,“军营之中,鲜用袖箭此等精巧之器,毕竟其威能有限,造价高昂,实非上选。况军中所藏袖箭,皆纳于甲胄之内,袖口规制怎会如此窄小?此等制式,必为市井平民所用之物!”
轮番逼回,黄衡只差将牙关咬碎,可依旧嘴比石硬:“即便……如此,那如何证明,这副袖箭,为本官所属?”
“不错,此袖箭机括精妙,所费不赀,在下唯能判作富贵人家之物,未敢断定为黄公子所持。”楚陌忽而上前半步,顺势从袖中掏出羊皮纸一张,“然黄大人所中夹竹桃之毒,留有凭证。”
戏唱得愈发出彩,王顼瀚旁听得津津有味起来。
大理寺卿接过楚陌所呈羊皮纸,铺展于案牍之上,目光一扫。
纸上墨迹明明白白,花费黄金几两、购置毒物多少、交易双方谁人,一清二楚。
而令其罪板上钉钉的,是左下角黄衡亲信签字,以及那枚黄衡私印。
大理寺卿一边审阅,苟苏一边逼近唇色发白的黄衡,字字狠厉:“你令手下亲信为你私下购置毒物,却不曾想药铺老板按律留有字据,还特意盖有你之私印?而你那位心腹,却并未将此事告知于你,倘若他早早向你坦言,今日,怕是还要多上一具尸身吧!”
“你若还不认罪,自可把这亲信叫来公堂与你当面对峙。”
黄衡冷笑一声,面色分明如被抽干了血色,然只一瞬,又强自挺直了腰身,指节死死攥住衣袍边缘,直至青筋暴突,几乎要将那锦绣揉碎。
王顼瀚仍一脸淡然,轻嘬一口茶水,静候闹剧收场。
他目光忽而抬起,直直刺向堂上端坐的大理寺卿:“那又如何?本官前些时日便丢了私印!大人,分明是她口中所言的那所谓亲信起了贼心,意图弑主!与本官何干!”
事到如今,桩桩件件的罪证仍撬不开他的嘴,他拒不认罪。
苟苏也至此,终于认清了他的嘴脸,认清了这位少时恩公埋藏面皮之下的丑陋。
她失望透顶,下出最后一颗棋子。
她道:“好,你不认弑父一罪,那我们便来谈谈通敌之罪。”
黄衡面色愈发难看,鼻翼不自觉抽搐起来。
不等苟苏细说,阿丑见势立马退后几步,自角落中搬出一个大木箱,抡起斧子一把砸碎锁扣。
“大人请看,此为何物?”
大理寺卿立马警醒,从桌案前蹿起,直奔木箱。
光是瞥上一眼,他的声线都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何处寻来如此之多的面皮!”
是了,这木箱之中所堆砌之物并非其他,正是那日于黄家偶然发现的面皮。
许是大理寺阴暗,照得这面皮比上回所见之时还要瘆人。
穆宥壮着胆子从中好一翻找,最终在片片冰凉的面皮中寻得他所求那块,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大理寺卿眼前。
苟苏来迟,接续解释:“此箱人皮面具,乃自黄府搜得,精工若此,价格高昂。然其中一张,竟与王菩容貌无二!”
“呵,将军所言,此物件于黄府寻得,如何证明是本官所制啊?”
诚然,黄衡并不认罪。
但苟苏悉知他的无赖,一早便想好对策。
她仰头冷笑,舌尖顶腮,将话说绝:“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狗东西竟能犟成这样?”
“你!”
“事已至此你还不明白吗!人皮面具为求极致贴合,是依照伪装者面容所定制!一整箱面具啊,为何做了张王菩的脸?你必比我清楚!只因通敌是你!伪装亦是你!”
“一派胡言!本官分明……”
“你还狡辩?你许是不知晓吧,当初被收押的伏觉一党,将那交易字据造了假,你先前所持是伪契!真真那份为他们秘藏!若你仍不伏罪,我当即取真契验押,两相比对,立契者谁立见分晓!”
苟苏大怒,声音逐渐变为嘶吼,好似要使出浑身气力,将故去的王菩的冤屈一并向黄衡讨回。
如今铁证如山,任黄衡如何辩驳,终是死局一场。
苟苏双手不得动弹,嘴巴却好比利剑,凑近黄衡低语:“弑父之罪要不了你的命,通敌卖国更好诛你九族……黄衡,你早该料到今日的,你早该,一命抵一命……”
黄衡直视苟苏眼底,丝毫不惧。
公堂之上,死寂无声。
他周身僵直,冷汗无声地从额角滑落,滚过脸颊,留下湿痕。
“来人!将罪犯黄衡拿下!”大理寺卿一声令下,正欲结束这场好戏。
然黄衡身形倏然前倾,衣袖翻飞间,一道寒光迸出,扑向身后毫无防备的阿丑。
“别过来!谁都别动!胆敢动一分,我便要了他的命!”
他右手紧握匕首,锋刃直直抵在阿丑喉头,深陷皮肉之下,眼看正欲见红。
“放肆!大理寺岂是尔等狂妄之处!”
“给我备马!快!要最快的马!此刻!立刻!”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住高坐于上的大理寺卿,“休要妄动!休要啰嗦!否则——”
他手上力道又加重一分,匕首刃口微微陷入皮肉,一滴血珠倏地渗了出来,沿着冰冷的刃口缓缓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