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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女将(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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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闻鼓,悬于宫阙,直诉天听,寻常百姓若有奇冤大屈,无处申诉,便可击鼓鸣冤,惊动天颜。

赤日当空,悬在天陵城头,似要将天地熔成一片金铁。

那鼓身如玄铁铸就,在毒辣的日头下沉默地吸吮着灼热。

此时,只见一人影自烟霭中大步踏出,直向那鼓奔去。

苟苏仍是一身红白武袍,只是那袍服边缘已磨得发白,肩头与襟口处洇着几片深褐色的旧痕。

她探手,紧紧握住粗大的鼓槌。

槌柄粗糙沉重,掌痕随木纹一同嵌入木心。

拜托了。她心想。

她屏息聚力,猛地抡起鼓槌,挟着全身之力,狠狠砸向那紧绷的鼓面。

“咚——!”

鼓面震颤,如沉雷自地底炸裂,闷响穿透了暑气,直冲云霄。

鼓面之上,积年的暗色血斑,随之微微震动,无数被尘封的冤魂亦于声浪间骤然惊醒。

“咚——!”

汗珠如注,从她额角、鬓边、颈项不断滚落,浸透了武袍的领口与后背,深色的汗渍在米白布料上迅速蔓延。

“咚——!”

一滴汗水滚入眼中,刺得她猛然闭目,却未曾停歇。

她咬紧牙关,齿间几乎迸出血来,再度高高扬起鼓槌,一下,又一下……

与鼓声撞向巍巍城垣的同时,袭来的是阵阵捉拿声。

苟苏早便料到,她只要于皇城门口出现,比公道先来的,是意欲吞没她的罪责。

可她亦下定决心,这回的公道,由她自取!

数名如狼似虎的禁军已抢步上前,他们毫不理会尊卑之别,铁钳般的手狠狠扣住她的肩臂,锁链冰冷的触感瞬间缠绕上她的手腕,那沉重的分量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猛地抬头,汗湿的额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燃烧的眼眸却穿过冰冷的甲胄丛林,死死钉在洞开的宫门深处。

苟苏挺直了脊梁,任由锁链拖拽,任凭汗水与嘶吼的唾沫散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砸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王菩通敌卖国、戕害朝臣一案,实有冤抑!臣伏乞陛下明察秋毫,缉拿真凶,赐予昭雪!”

苟苏一声声向这煌煌盛世发出孤绝的诘问,目眦尽裂,任由玄甲禁军强行拖拽,一步步拉向那深不可测的宫门。

“什么?”皇上一声惊呼,悬在棋罐上方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昭武将军在击登闻鼓?”

“回禀陛下,正是如此。”掌事公公颔首以复,将情况一一道来,“将军坦言,罪臣王菩一事另有隐情,恳请陛下重审此案。”

“一介罪人,朕刚要下令派人捕她,她倒自投罗网来了?”皇上眉梢一抖,眼中露出一丝不屑,而后落子,转而问道,“王相作何想法?”

王顼瀚的手停在半空,袍袖无风自动了一下,此后缓缓收手,指腹在棋枰边缘摩挲两下,方才抬起眼,迎上皇上的目光。

“全凭陛下做主。”王顼瀚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皇上微微欠身,动作从容依旧,唯有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继续走好他的棋:“她意欲状告何人?”

“黄家三公子,今兵部尚书,黄衡。”

此言一出,皇上唇角似乎极浅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他垂眸,重新看向棋盘:“朕晨会下旨,她正午便要告御状,是质疑朕的决议不成?”

掌事公公满心惊惧,唯恐龙颜大怒,致使祸及己身,因而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他刚要启齿请罪,反被一旁怀事不关己之态的王顼瀚抢先一步。

“陛下,昭武将军颇得民心,若拒见恐损圣誉。她既知此行凶险犹击登闻鼓,乃抱必死之志。倘有覆盆之冤,圣上躬亲为其平冤昭雪,宁非青史佳话?”

皇上闻言,目光在王顼瀚脸上停了数息。

“可朕才下令封官,不足半日便要亲自降罪,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非也非也。”他垂眸,重新看向棋盘,修长的手指轻点方才自己落下的白子,不急不徐,“陛下乃受小人所蒙,今幡然醒悟,痛定思痛,罚罪臣,擢能人。”

殿内落针可闻,静得令人窒息。

片刻,皇上抬头,声音沉稳如磐石:“鼓响便是鸣冤,宣大理寺卿觐见。”

“是。”

“对了,将军可有所求?”

“回陛下,将军坦言,公堂之上需几位证人协助。”

“哦?谁?”

“将军府内下人三名,以及留襄居老板。”

熟悉三字一出,王顼瀚指尖忽生轻抖,瞬即佯装镇定,探入棋罐,再拾了枚白棋。

不过皇上倒是直言,反问道:“留襄居?你所言之人,可是楚陌?”

“正是。”

得此答复,皇上登时来了兴致,他身体微微后靠,倚上凭几:“此人不是楚绍璞之孙吗?当初还是爱卿所荐,本是位才子,岂料一时想不开,竟辞了官?可笑可笑……”

王顼瀚不语,只一味审视棋局。

“不过也是,家中遭遇如此变故,无心做官实乃人之常情。”皇上一边言语戏谑,一边松开掌心,将那枚被攥得温热的棋子砸回棋罐,发出脆响,“那此案,便交由大理寺审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是,陛下。”

口谕已下,掌事公公本欲退下,寂寥的殿中却再度回响起浑厚之声。

王顼瀚忽道:“陛下,臣自请躬临大理寺听审此案,乞陛下恩准。”

不知为何,皇上眼尾偶露一抹狡黠,道:“这么些年了,你对他还是如此关照。”

“是了,臣如此信他,故他之事,何处无臣?”

王顼瀚垂手静坐,目光低敛,唯有袍袖下微微绷紧的指节,泄露了此刻心湖之下,早已波澜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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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快马加鞭,大理寺卿即刻领命审理。

午后的大理寺正堂幽深肃穆,青石地砖映着摇曳的烛光,正中獬豸怒目俯视。

大理寺卿端坐乌木案牍之后,指节因紧握惊堂木而微微泛白,阶下,苟苏虽被两名皂隶牢牢扣住臂膀,脊梁却挺得笔直。

她双眼如炬,直刺对面那官袍加身的黄衡。

一时被传召,官帽都未能戴稳,黄衡面色微白,强装无畏,避开那目光,只盯着案上一卷诉状。

萧霖穆宥及阿丑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唯闻堂外铜漏滴答,空气凝滞如铁,压得人胸口发闷。

即便萧霖一等早早做好准备,但哪怕是光站在这片公堂,心焦之感亦防不胜防地席卷全身。

“王相到——!”

忽闻堂外一声沉稳通传,声如裂帛,瞬间刺破死寂。

众人悚然一惊,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萧霖虽得大理寺传唤,却不曾想此堂狱审还有宰相坐镇,心头更是乱得一片空白。

只见王顼瀚身着深紫蟒袍,神色沉静如水,缓步而入,其后仅随一名捧着文卷的灰衣随从。

大理寺卿匆忙下台,其余人等皆俯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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