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八九不离十,便是艾叶了!
此三字一出,穆宥不禁打了个激灵。
纵使他知晓艾叶是如何历经辗转,最终落脚瀚庐的,可当他真切听闻这几字时,却也难控地生出一刹惊惧之心。
而后那妇人接着道:“他媳妇刚来这儿,就一副被打得半死的模样,惨得嘞!大伙儿都猜呢,许是他刘满仓管不住媳妇的嘴,又怕周遭人说闲话,所以日日看着他媳妇,离不得寸步!”
“谁想他再哪般小心,这丑事还是叫我们知道了,他倒好,也不装了,直接把他媳妇关在屋里关了一年半载的……”
“结果关了这么久,他媳妇肚子还是没动静,后来花钱请了郎中才知啊,是他刘满仓的缘故,他羞愧难当,这才将他媳妇放了出来,每日与他一起去地里干活……”
“第二年,他家又多了个孩子,说是他媳妇干活时在田埂上捡的,我看啊,八成还是他狗改不了吃屎,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儿子!也不知是谁家的可怜娃儿,造孽啊……”
这些妇人边说边咂舌,庆幸这事儿尚未落到自己身上。
可萧霖则越听越心纠,光是妇人唇齿间流出的只言片语,都足以化作杀人利剑,一刀刀刺入萧霖本就脆弱不堪的良心,毫无招架之力。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却痛。
但凡想到艾叶这些年的遭遇,她不免心生同情,甚至不敢细想,光是粗略听一遭,血淋淋的画面赫然浮于她脑海,挥之不去。
然而,眼下绝非他们踯躅之际,既得到疑似艾叶的消息,便要急速动身,救她于水火。
于是穆宥以笑声做掩,歪着脑袋问起:“那……那刘家夫妇,家住何方啊?”
妇人们先前还咂着嘴磕了满地瓜子,经他此番一问,神色陡然紧张了不少,随即将余下的瓜子攥进手心,半身往后倒了些许:“你问这作甚?”
穆宥这才想起,方才正是她们千叮咛万嘱咐地叫他莫要去纠缠,结果当下他又问起这事儿,倒叫她们打了脸。
他一时失语,嗯嗯啊啊不成一词。
好在萧霖反应及时,眼看穆宥就要被诸多妇人如狼般的眼神吞没,她径直拍桌,从众人身侧起身。
待目光齐齐交会于她身时,她才强行压住自己慌张的神色,胡诌道:“事到如今,也无需再多加隐瞒了!”
萧霖这一出,把穆宥都看得愣住,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好。
她接着向一众妇人们拱手行礼,略带哭腔:“各位姐姐说了这么多,我也感到了诸位的诚意,既如此,我便将我二人身份坦然公之!”
“萧霖你……”穆宥一哆嗦,即刻从凳子上窜起。
他的手刚要捂住萧霖的嘴时,却被她灵巧避开,继而得空接续道:“我们二人自远方来,千里奔波,只为寻得走失的胞弟,方才依您所言,我们实在安不下心,就想去刘家看看,哪怕看一眼,只要看看那孩子的面容,也知足啊……”
说着说着,萧霖故作悲戚,泪水如荷珠般扑簌簌地滑落,打湿泥地,打湿其中一妇人鞋面。
穆宥再度呆住,这才收回了先前想要捂嘴的胳膊。
萧霖并未就此罢休,她微微俯首,双手绞着袖口,声音一度哽咽:“求……求求各位阿姐帮忙……我们……我们只求见那孩子一面……只要一面便可化我二人苦寻三年之苦……”
平日里,萧霖也不是头一遭哭成这小泪人模样,偏偏这回演技生动,叫穆宥不禁笑了起来。
生怕暴露,他背过身去,在众人瞧不见的角落里,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还当真给他掐出了泪花。
顺势,他也转了过来,泪眼婆娑,字字句句显得真切非常:“阿弟丢了,我们爹娘也累垮了身子,如今二老卧病在床,我们只求找到一位神似阿弟的孩子,给他们瞧一眼便好,不求其他……还望姐姐们成全!”
语毕,二人默契地将腰折得更低,抽泣声不绝于耳。
“好了好了!”其间一妇人终归不忍心,匆匆将二人扶起,一边替他二人拭去眼泪,一边说道,“你们也是可怜人,老刘家就住东北角,你们随意到城北哪间铺子里问问,住那儿的人都知他。”
“不过能不能带回孩子,就说不准了……”
眼看计策得逞,穆宥立马收住泪水,握住萧霖的手与众妇人道别,即刻动身前去寻找刘满仓。
二人快步走在路上,然则此时正值早市,商贩行人繁多,倘不是穆宥死死抓着萧霖的手,他们怕是要被人群冲散。
不知怎的,穆宥走在前头,身后总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嘤嘤声,他赶忙回头一看,竟发觉萧霖还哭得梨花带雨。
他发问:“不是,怎么还在哭呀?”
“我……我有点止不住眼泪……等……等会儿就好了……”
穆宥瘪了瘪嘴,还是默默将手搭在了萧霖的肩头,将她裹进怀里,指尖有节律地扇动起来。
穿过一条条摩肩接踵的街道,扬起一阵阵的尘土,裹上浑身的腊肉香,萧霖和穆宥这才踏上了城北的青石板。
依照城北一间肉铺的屠夫所言,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刘满仓家的院子。
那院子不大,挤在诸多院落里,并不惹眼。
他家茅屋低矮,檐角处几束枯草随风摇曳,墙体斑驳,泥迹点点。
门前一块不规则的小院,黄土裸露,偶有几株野菜顽强生长,除此之外,木制的院门油漆脱落,陈旧且沧桑,一旁还堆放着些破旧的农具。
而仅是这样一间破旧的茅屋,穷困得只差填不饱肚子,却依然有银两能一而再地交予人贩,换来名不正言不顺的娘子,以及一个毫无血缘的孩子。
当真可笑。
可萧霖与穆宥顾不得这么多,他们来此的目的,绝非对刘家茅屋华丽与否予以置评,他们所图,只有艾叶一人。
也亏二人来得巧,踮脚绕过泥水,萧霖偷偷歪了歪脑袋,就瞥见刘家院落里有一忽闪的身影。
穆宥当即迈出一步,凑近几分,定睛一看——是位女子!
“艾叶!”萧霖难掩内心欣喜,冲着刘家高呼一声。
那女子听闻呼唤,亦直起腰肢,抬起头来,朝这边望来。
“艾叶!艾叶!”萧霖嚷得更急了几分,脚下的步子不禁加快了不少,顷刻,她便与女子四目相对。
然而,当萧霖总归得空能够细细端详眼前此人之时,童桓所言回响于她脑海——
一双杏眼,双颊点点褐斑,额际之上绒毛丛生,眼尾还有一道浅痕。
这是他眼中的艾叶。
可眼前这位女子,一双上挑的细眼,双颊瘦削,唯有鼻头圆润。
萧霖顿住——她显然不是艾叶!
她刚想停住步伐,穆宥却抢先跑了上去,口中依旧不改:“艾叶!艾叶!我们来找你了!”
那女子神色木然,半晌,一个半大的孩童从其身后露出小辫,一把环住了女子的大腿。
“我不是艾叶,你们……是谁?”
“不是艾叶?”穆宥闻此陡然止住了步伐,口中不免重复一声。
她不是艾叶,那艾叶在哪儿?
眼看这女子目光逐渐锋利,萧霖和穆宥自知不好再多叨扰,连忙解释起来:“抱歉抱歉,是我们搞错了,打搅嫂子了……”
说罢,二人合手致歉,只好转身离开,却在动了脚踝之时,被她叫停了步子。
“我是问,你们是艾叶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