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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马匪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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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萧霖及穆宥的询问,眼前的女子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身体微微后仰,手臂愈发用力地环住孩子,不自觉攥紧了孩子的衣角。

“我是问,你们是艾叶的谁?”她问道。

女子此话一出,反让萧霖乱了阵脚,但见她神色毅然,只好支支吾吾答道:“我……我们是她旧友,听说她在此……”

“可有信物证明你们所言?”

“有……有的……”萧霖心中虽对其抱有疑虑,手脚却诚实地从怀中掏出童桓交予她的物件,“这是她幼时给的坠子,应当算作信物吧……”

那是一个极其粗陋的木坠子,表面已被他多年来盘得光滑,若不是童桓介绍说刻的是一个粽子,她只觉着是个刻得相当不整的正三角。

而那女子眯眼瞧了瞧,立即推开栅栏走了出来,左顾右盼之下,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两人的腕骨,半拖半拽地将他们拉扯进家门。

挨在她身旁的孩子亦被一起拉进了屋子,待门扉在身后砰然合上,那一刻,她似乎才得以从紧绷中松弛几许。

女子的五指如同铁钳,紧紧钳住萧霖和穆宥的手腕,生怕有任何闪失。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她才松开了抓着二人的粗糙手掌。

一改方才利如鹰隼的目光,此时的她,倒流露出几分恐惧之意。

未等萧霖回过神来,女子丹唇先启:“可艾叶与我讲过,她幼时的玩伴只有一个公子……”

她既将话说至此处,穆宥瞬即举手领了身份:“啊对对,是我。”

“那你们找到此处,可是要将她救走的?”

女子满眼诚恳,那份焦灼与之共同停滞,鼻息也愈发急促起来。

萧霖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穆宥之间:“您……认识艾叶?”

至此,女子才缓过神来,舔了舔因呼吸而干裂的双唇,捋起鬓角的碎发,顺势夹到耳后:“啊对,忘了自报家门了,我叫……我叫四娘,今年恰巧二十,这几年来一直与艾叶有所往来,我等不到我家人来寻我了,没承想她先等来了你们。”

“四娘?”穆宥多嘴一句,“那您姓什么呀?”

“我……不记得我的名字了,是我家那位一直唤我四娘……”

一时之间,萧霖穆宥意识到说错了话,双双哑口。

可四娘并不在乎,转而连连发问:“可艾叶记得,她记得她的名字,你们得救她!不,你们打算何时救她?又如何救她?需要报官吗?可报官似乎行不通……”

面对四娘一连串的追问,萧霖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二人沉默片刻,面面相觑后,由萧霖说出了口:“四娘,你能先带我们去见见艾叶吗?”

此话一出,四娘这才停下了她无止休的碎碎念,转眼看向二人,僵了片刻,点了点头。

随后,她半扭过身子,握住一直抱着她大腿的小孩,低声安抚几句,才领着萧霖穆宥出门。

她小心翼翼地将门锁好,钥匙揣在里兜里,再捋了捋鬓角的被汗湿的碎发,冲二人说了句:“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艾叶,不过我们动作要快些,刘满仓不许我出门太久,不然要挨打的。”

三人走得参差不齐,萧霖离四娘近些,穆宥慢悠悠地落在最后。

得空,萧霖再仔细瞧了眼四娘的容貌——明明是相当好看的骨相,但许是常年吃不饱饭,她比常人还要瘦几分,加之蔓延至耳根的晒斑,她看起来比实际更显老——的确,她不是艾叶。

这条小巷静悄悄的,静得连风吹发梢的声响都一清二楚。

于是,萧霖小步走上前去,低声询问:“四娘,你和艾叶是怎么认识的啊?”

本以为此话是重揭伤疤,四娘会有所顾虑,但没想,她却一脸坦然,爽快地与萧霖谈起此事:“艾叶她比我大五岁左右,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嗯。”四娘走着走着,不禁垂首,“我本是良家女,一次孤身上街卖菜被他们看中,在我的水壶里下了药,故而落到他们手里,刚来的时候,我性子倔,誓死不从贼子,被打得奄奄一息,结果反抗不成,还成了刘满仓的媳妇……”

萧霖属实听不得这些惨事,四娘愈是淡然,她的眉头愈发紧蹙。

“刘满仓这人好面子,对外宣称我是她明媒正娶的娘子,日日都四娘四娘地叫我,可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名字,但我的名字是什么,我也记不得了,索性就应了四娘这个称呼……”

“我气性高,不忍受辱,养病期间,他刘满仓没碰我,我也值此遇见了艾叶,得知她也是遭了那群贼子的道儿,才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我同她说了很多,说我想死,不愿被刘满仓之辈凌辱,可她制止了我,她同我说,她先前也是这般想的,因而她手刃了头一任丈夫,却入了大狱,在狱中她险些死掉,幸好染了病后被官差扔了出来,被赵木根救下,捡回一条命……”

等等,赵木根?这个名字怎如此耳熟?

萧霖凝神片刻,眉头锁得更紧,但左思右想,愣是想不出她是从何处听闻过赵木根这个名号,只好晃了晃脑袋,继续听四娘往下道来。

四娘脚下生风,踏着高木洒下的林荫,在烈日下讲述她悲凉的遭遇:“后来她找到我,跟我说,无论怎样绝望,我们都要先保住一条命,只有活着,才有逃离苦海的可能,只有活下来,才有与亲友再会的希望,因而我才没能咬舌自尽,苟活了几年。”

她寥寥几句,却道明一生悲苦。

萧霖不敢猜度,四娘究竟是怀着多大的勇气,在脑中、心中演练安抚了自己多少次,才能如当下这般毫无愤懑地娓娓道来。

一桩不过就值几贯铜钱的买卖,背后断送的,又是几户人家的将来?

艾叶和四娘没死,那其他被拐女子呢?她们又在几年几月,于哪家窄巷,香消玉殒了呢?

光是想想,萧霖都不禁汗毛倒竖。

然而,人口贩卖的交易里,受害的除了女子,还有不少孩子。

“那四娘,你家那个孩子……”

“自然也是他刘满仓从贼人手里买来的。”四娘说得极为干脆,毫不拖泥带水,“他这畜生,为了所谓的家庭圆满,硬是掏空家中积蓄,换来的阿岭。”

萧霖听着,踯躅几下,咽回又吐出,还是问出了她心中所想:“那……他们强迫你们的时候,不能挣扎着跑掉吗?”

她此话刚出,声音便如泄了气的气球,愈来愈失了底气。

闻此,四娘则冷不防地往后一看,上下打量了萧霖一番,问道:“你……年芳几许?”

“十……十六……”

而后,四娘又将身探出,伸手指了指穆宥:“你们两位,不是夫妻吗?”

“不不不不不!”萧霖连连致否,羞得满脸涨红,“我们只是朋友……”

“所以你还没成亲?”

“没……没……还早呢……”

“不早了!”四娘的嗓音忽然大了几分,将萧霖的思绪霎时抽了回来,“我就是在你这年纪被卖来这儿的。”

一时之间,萧霖怅然失语。

片刻,四娘也收起了方才她的情绪,随意挥了挥手:“罢了,等你成亲后就懂了,我们女子,在他们面前,几近手无缚鸡之力。”

萧霖:“……”

“我不该同你们说这些的,只要还康健安稳,便是最好的,成不成亲,让它去吧。”

是了,在这个年代,女子及笄之年便能成亲,想起当初童桓也说过,艾叶亦是于及笄之年落入人贩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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