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桓正欲起身整理案牍,眼前的烛光却被什么挡住,他一抬目,正撞上楚陌清冷的眸子。
他咬了咬下唇,强行挤出笑意,问道:“楚兄找我何事?”
“你方才,同萧霖说了什么?”
楚陌目光坚定,死死抓住童桓脸上变化的一丝表情,但童桓却轻笑一声道:“楚兄不是精通仙术吗?何不掐指算算?”
童桓这话却惹得楚陌一声哂笑,他走得离他愈发近了一步,压迫之感顿时袭上童桓全身。
“我若是当真算得到,又为何要来问你?阿桓,我的仙术……”
童桓心中涌上一股不安之情。
“我的仙术,正在消退……”
他一言不发,呆呆地看着楚陌,继而,楚陌道:“我不仅算不到你同穆宥讲了何事,我也算不到你的过去与将来。我此次前来,正是要问你是如何谋得这官职的。”
但楚陌并未得到童桓即刻的答案,他支吾的模样,似乎想要隐瞒。
夏日的夜风来得要清爽许多,它顺着窗棂的缝隙悄悄钻入房内,为二人偷得一丝凉意。
眼看童桓一直沉默,楚陌却没有任何意欲作罢之态,他立在童桓跟前,一动不动。
于是,童桓才在百般踯躅下将紧闭的双唇分开:“楚兄,是你教我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
“但这世间不容我,可我不愿认命,我也想要如你一般,用自己的一双手重修人间,所以我……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楚陌注视着童桓的眼睛,观察他眸子里每一分的闪动,道:“所以,你做了何事?”
童桓把下唇咬得更紧,勉强从牙隙中吐出几字:“我别无他法,只能帮王顼瀚大人做事,事成之后,他便赏了我这瀚庐县令……”
此话一出,于楚陌而言宛若晴天霹雳,顿时,他愤然作色,目眦尽裂:“你可知道……”
他话音未落,童桓即刻插上嘴去:“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在这静谧的夜里,楚陌急促的喘息显得尤其清晰。
童桓接着道:“我知道,帮王顼瀚做事,你必是一万个不答应,但楚兄!我还能怎么做!这里的百姓因我是马匪之子辱我!难道科考考官不会因我出身弃我吗!”
“楚兄,我不似你这般好命,生于官家,众星捧月,博学多才……你且说!我欲平天下之志有何错!我欲安万民之向有何错!我为实现我之所愿不得已之举又有何错!”
童桓的双拳捶落在他的腿骨上,眼角泛起烛光,满脸尽是无可奈何。
世人只知扯着他之卑微身世嚼舌根,可他却愿为了这世人弃其傲骨如敝履,他顶着骂声上任,外表看似不以为意,可世人之言语宛若利剑,生生刺进他的胸中。
他期能得楚陌之谅解,这是他最后的翘望,但楚陌当下神色却令他心头一颤,泼下刺骨凉水。
他顶住呜咽,问道:“楚兄,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我何时对你所为说过一句不字?”
“你……”
“阿桓,我知晓你的不易,你为王顼瀚做事我也无异议,这本就是你唯一之路,如今我只是害怕,我怕你落入他之手,成为他摆弄朝局之棋子;我只是害怕,我怕你重蹈我的覆辙!”
“我不会的,若是他想利用我干伤风坏纪之事,我宁自戕也不会从他!”
楚陌眼中盈满了悲凉,他直直望着激动的童桓,却又合上了双目。
未待童桓再多言,他挪步走向了门口,亲手拉开门扉,浸入浓墨一般的夜色:“若你乏了,回老家做个农夫罢,晴耕雨读,淡泊一生。”
“不了。”童桓忽而立起,道明真相,“我之所以来此,是为了一个人。”
楚陌顿住,蓦然回首,眼角流出厉色。
是了,他终于道出了他的目的。
“谁?”楚陌的视线莫名往门外一处树丛瞟去,而后又很快收了回来。
童桓答道:“我想找到,艾叶。”
“谁是艾叶?”
“与我一同长大的玩伴,她于及笄之年被歹人掳走,这些年来,我每日都在打探她的消息,最终,查到了瀚庐……”
童桓说着,沉沉落座。
见他坦言,楚陌这才扭过身去,往方才瞟见的树丛喊了声:“出来吧,看见你在这儿了。”
童桓惊诧,楚陌漠然。
随后,树丛之中沙沙作响,片刻工夫,萧霖一边抖落身上的叶片,一边从其间钻了出来。
“你……没走?”童桓即刻起身,发出一声质问。
萧霖悻悻,瘪了瘪嘴。
气氛些许木然,故而楚陌率先破了冰,他助推萧霖一把,再与童桓解释:“她不是外人,何况,我倒觉着,你来此所图之事,她没准能帮得上。”
纵使楚陌意图安抚童桓疑心,萧霖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三人缄默良久,方以童桓一声叹息开了头。
他道:“这十年,我一路探查,只求寻得艾叶行踪,自那日她被人掳走,我身旁,便再无可信之人。”
“您……您娘亲呢?她也不可信吗?”
“她于我十岁那年便病逝。”
萧霖翕然闭口,默不作声。
接着,童桓再道:“而后我沿途打听,才打听到那日,她不止是被掳走,而是被贼人拐卖,最终被转手卖到了瀚庐,因而我要见她,就必须保住这顶乌纱。”
此刻,萧霖再度愕然失措。
什么?她是被卖到这里的?
等等,此前楚陌说过,童桓的结局,不正因他牵扯入人口贩卖之局,所以才被民众投毒而死的吗?
如此看来,这个瀚庐县的怪事,怕是要比芜县复杂得多了。
好在,此回与他们为伍的,是一县之主,有权;坏在,当下之敌,是目之所及的芸芸众生,无力。
光是想想,萧霖都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