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毁灭是很容易的事,尤其是对弱者而言。但活着,背负着屈辱、罪孽、和看不见未来的重担活下去,并且要带着更多人一起,在这条荆棘路上走下去,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阳光依旧温暖,天空依旧湛蓝。角落里一株晚开的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带着苦味的香气。
艾的眼中,翻涌着痛苦、挣扎,以及一丝逐渐凝聚起来的茫然。
他是领导者,是一村之影,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关乎云忍村,所以他要谨慎再谨慎。
如果眼前这个女人所言不假,那么云忍村的子民是不是真的能享受到木叶公民的生活?如果没有忍村、国家之别,是不是真的所有人都能得到自由和幸福?
可是这个理想世界真的会到来吗?或者,在实现这个理想的过程中,如果他们全军覆没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你怕死吗?”
小樱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犹豫什么,故意刺激他。
“小姑娘,我打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哦,那就是怕别人死。”
这次艾没有反驳。
“如果那个世界能够到来,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战争,孩子们都能享受自己的童年,不再有人被逼迫着成为忍者,被逼迫着杀人。如果这样的世界能来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粉身碎骨,哪怕死上一千遍一万遍,我、明月老师、木叶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翠绿的眼眸闪烁着坚毅的光,看着这样的眼睛,没有人会怀疑她的决心掺假。
“那要是你死了,你口中的这个世界也没到来呢?要是它一直不来,难道我们所有人都要前赴后继地为了它去死吗?”
艾冷静地反问,他曾经也是领导者,他的眼中不能只有理想而没有现实。
“我死了不是还有明月老师吗?就算明月老师也死了,那还有木叶的其他同伴,你说得对,我们就是要为了这个世界前赴后继地去死,总有一天,它会成为现实的。”
“哼,你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总有一天,就要让无数人去送死……用今日的尸山血海,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明天?”
他转过身,不再看下方井井有条的城市,而是看向小樱。
“你说孩子们能享受童年,不再被逼迫成为忍者。可你告诉我,此刻在木叶的学校里,那些孩子学习的是什么?是插花茶道,还是体术、手里剑、查克拉感应?你们建造的工坊,生产的那些更省力的农具难道没有支撑战争机器运转的技术?你口中的法律保障,在宇智波明月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又能有多少真正的分量?”
他的问题尖锐而现实,直指理想与手段之间的矛盾。小樱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望着远处训练场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年轻忍者整齐的呼喝声。风拂过她的粉色短发,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您说得对。”片刻后,小樱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现在的孩子,依然要学习忍术,要训练。工坊的技术,很多确实能用于战争。老师的力量,也确实凌驾于现有的一切规则之上。”
她转回头,重新迎上艾的目光,翠眸清澈见底:“但区别在于目的,艾大人。在旧的时代,忍村培养忍者,是为了在一国一村的框架下争夺资源、执行任务、彼此杀戮。孩子成为忍者,是因为血脉、因为传统、因为除了杀人没有别的出路。技术被垄断,用于强化各自的武力,制造更高效的杀戮工具。法律和规则,永远屈从于国家利益和影的意志,可以被随时践踏。”
“而在老师想要建造的世界里,忍者学习力量,是为了守护秩序,开拓未知,建设家园,而不再是为了毁灭另一个村子。技术将被用于提高所有人的生活,而不仅仅是少数人的武力。法律……将由公众制定,并首先由最强者遵守。老师的力量,不是用来肆意妄为,而是用来确保这套新的、超越国界的规则,能够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无人能够僭越——包括她自己。”
“至于您说的虚无缥缈……任何改变在开始的时候,看起来都是虚无缥缈的。千手柱间大人建立原木叶时,谁又能想到忍村制度能延续数十年?老师要做的,是比那更大、也更难的事。她是在试图扭转延续了千年的生存方式和社会结构。流血,牺牲……这些无法避免。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值得用鲜血去铺设道路的目标。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在无休止的、毫无意义的仇恨循环中,一代又一代地流血,却看不到尽头。”
艾沉默地听着。小樱的话并不完美,充满了理想化的色彩,甚至有些地方在艾听来近乎天真。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强烈的讽刺和抗拒。也许是因为说这话的人眼神太过清澈坚定,也许是因为他亲眼所见的木叶确实在朝着某个有序的方向运转。
“雾忍之后呢?”艾忽然问,声音沙哑,“岩忍?砂忍?然后呢?统一了所有忍村和国家之后,你们的新木叶……或者说宇智波明月,又打算如何?她一个人,能永远维持这个庞大的新秩序吗?当外敌消失,内部的矛盾又该如何?”
这是更深远的问题,关于权力、制衡、以及人性固有的贪婪与纷争。再强大的个人,也敌不过时间。
小樱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这一次,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崇敬,有忧虑,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觉悟。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回答。
“老师没有说过那么远的事情。她只是说,要先走出第一步,打破旧的牢笼。至于打破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又该如何维持……那是后来者需要思考的问题。也许会有新的问题,新的斗争,但至少,斗争的基础不再是无休止的国与国、村与村的仇恨杀戮,而是在一个共同的、更大的框架内的规则博弈。”
她看向艾,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老师,并尽自己所能,去推动这个世界,朝着那个方向挪动。哪怕只能挪动一寸,也是好的。至于更远的未来……总要有人先活下去,先走下去,才能看到。”
总要有人先活下去,先走下去。
是啊,总要先活下去。云忍的遗民要活下去,他手下那些选择跟随他的部下要活下去。在木叶这架隆隆向前的战车上,要么被碾碎,要么找到自己的位置,随着它前行。至少现在,这架战车的前方,似乎还有一个……值得期待的、不同于过往血腥轮回的模糊风景。
哪怕这风景,需要他们用血与火去交换观看的资格。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远处市井的喧嚣似乎更清晰了些,混合着训练场的呼喝,工坊的嗡鸣,构成一幅奇异而充满生机的画卷。
艾久久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如同凝固的雕塑。他心中的天平,在理想与现实的残酷砝码之间,在屈辱的生存与可能的意义之间,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向着后者倾斜下去。
他最终对着小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着比来时坚定了许多、却也沉重了许多的步伐,独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