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艾身后无声合拢，走廊幽深，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沉闷，单调，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泥沼中，沉重而滞涩。

他的大脑里像是塞满了浸透冷水的棉花，又像是被刚才那番对话抽空了所有思绪，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重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尖锐的冰寒。

明月的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眼。公民身份、抚恤、编制、指挥权……优厚得近乎虚幻。可越是优厚，背后的代价就越是鲜血淋漓。

那都是标好价码的卖身契。

“用雾忍的血，为自己，为云忍这个名号，在新时代的铁幕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留下名字？以什么样的方式留下？是作为木叶开疆拓土的“功勋部队”，还是作为在奇袭中全军覆没、被后人感叹一句“可惜了”的注脚？抑或是……作为成功搅乱雾隐、却在此后被木叶彻底消化吸收、连“云忍”这个前缀都逐渐被遗忘的、面目模糊的木叶部队？

他走到室外，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是金色的，带着暖意慷慨地从天际倾泻下来，天空澄澈没有一丝云翳。空气里飘着干燥的草木清气，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京都街市苏醒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小贩的叫卖，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孩童模糊的嬉笑。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一个适合晾晒、闲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感受阳光温度的日子。

可这阳光落在艾的身上，却只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刺痛。温暖的光线包裹着他，却驱不散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叶子已落尽的老银杏树下。粗壮的树干虬结斑驳，在阳光下投出扭曲的、光秃秃的影子。他抬头眯起眼，望向那片过于澄澈的天空。阳光毫无阻碍地刺入眼底，带来一阵生理性的酸涩，他却没有移开视线。

好天气。真是个好天气。

就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他刚刚从一个女人口中，接下了用自己和下属的鲜血，去为她的野心铺路的任务。就在这样的好天气里，那些留在云忍村故土的遗民，或许正对着同样这片天空，茫然地等待着木叶的安置。

身后传来脚步声，听声音很明显是个忍者。

“艾大人。”

小樱侧立在他身边，显然正是来找他的。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您转转。”

艾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向身边这个粉发的年轻女子。她穿着合体的忍者制服，身姿挺拔，翠绿的眼眸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既无胜利者的倨傲，也无对“降将”的轻慢。

她是宇智波明月的弟子，是那个最开始领导木叶和他交手的人。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年轻、沉稳，以及和她行事风格大相径庭的温和。

看看？看什么？看木叶如何繁荣，如何强大，如何“善待”归顺者，好让他更“心甘情愿”地去卖命吗？艾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但拒绝没有意义，正好他也想借此机会好好了解一下宇智波明月的木叶国。

“有劳了。”最终，他吐出三个字。

小樱微微颔首，转身引路。他们转向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

火之国的地理得天独厚，气候温润，土地肥沃，少有极端的严寒或酷暑。京都更是坐落在盆地之中，背靠青山，面朝沃野，多条河流穿城而过，带来了充沛的水源和便利的交通。这里的富庶与安定，是建立在数百年来火之国大名与贵族阶层的统治，以及木叶忍村强大武力的庇护之上的。与雷之国多山、民风彪悍的环境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温和，甚至有些绵软。

艾沉默地走着，目光扫过那些高墙后隐约可见的精美屋宇，这就是原火之国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世代经营、享受的地方。

“火之国的贵族，如今……”艾忽然开口，他想起了雷之国大名的下场。

“大部分选择了合作。”小樱的回答简洁明了，似乎早预料到他会问，“在新的法律和税收体系下，保留部分财产，但政治和军事上的特权已被收回。少数试图串联反抗的……”她顿了顿，语气没有起伏，“已由暗部处理，新木叶不需要不稳定的因素，无论他曾经是什么身份。”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这就是宇智波明月的风格，也是如今的新木叶的行事准则。旧的既得利益者，要么顺从新规则，要么被清除，没有中间地带。

他们走过一座小巧精致的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睡莲叶下悠然摆尾。桥的另一头，景象稍有变化。建筑不再那么密集高大，出现了更多风格一致的楼层，显然是官方建筑。

“前面是南贺川上游的支流，”小樱指了指前方隐约传来的、更响亮些的水声，“这一带环境清幽，远离闹市，很多重要的训练、研究设施设在此处。”

终于要来了么，大概要像他展示实力了吧。

“这边主要是些研究查克拉民用装置的工坊和工场。”小樱的声音平稳响起，“尝试用更有效的方法处理日常所需，比如让田地灌溉更省力，让夜间照明更安全持久之类。”

“明月老师说过以后的忍者不需要靠杀戮为生，保障人们权益的只能是法律，不能是摇摆不定的人类。”

言谈之间，小樱带他来到高处，放目望去整个城市井井有条，只是看着就仿佛比云忍村先进了50年。

“艾大人，请你看看这里的人们，他们安居乐业，生活富足，你的云忍村、雷之国能做到吗？”

艾沉默了，但即使不愿意承认，他也明白小樱说的是事实。

“很显然做不到吧，那再看看雾忍村呢？岩忍村？砂忍村？明月老师要全天下所有的人都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所以才选择用战争去征服他们。云忍村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巧言令色。”

艾不甘心地讽刺，对面的小樱面不改色。

“是不是巧言令色，您就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