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钻研表情管理，他太了解自己的脸，当然也清楚，自己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让人升不起提防。

换作别的事，他还真不一定用那种连续性的、堪称咄咄逼人的问话。

但是，事件的主角刚好是音乐。

唐玉律特意记下了那段旋律。

回宿舍后，他在网上大范围查找，自己有印象的、不认识的音乐人都查了个遍，甚至将他们未上传至专业音乐平台的、或是十年前路边的随口哼唱都扒了出来。

无论是老歌还是新曲，的确没有那段音乐的身影。

他锁定了好几个疑似可以写出那首歌的作曲家，结局仍是未果。

唐玉律疑心尚存，但毕竟没有证据，也实在想不通究竟能发生什么事，便暂且将疑虑按了下去。

倒是没曾想，温如烨竟主动找上门来。

...难怪自己一直无法窥得真相，原来是找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偏航。

“系统”这种东西，唐玉律略有耳闻，但在无人提及的情况下，他根本不会主动往那方面想。

初识懵懂遇知音，知音竟是我自己。

“不过，他居然在最后关头抵制住了诱惑。人们的自律性没那么强，道德感亦是如此。他主动承认错误，远比系统的存在要更加让我意外。

“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就是那首歌了吧。”

在思绪翻飞中与灵魂碰撞，产生的火花便是音乐。

火花滚烫灼人，这种感觉是会让人上瘾的，体验过一次，便再也割舍不掉。

而因为温如烨的影响，创作这首歌的过程被掠去，摆在面前的直接就是个精美的完成品。

他现在只恨不能删去对那首歌的记忆。

水徽月好奇发问：“那如果，他没有来坦白的话，该怎么办呢？”

“那就...受到启发，写出一首更好听的歌。”唐玉律回身看向两个队友，笑道，“事业、作品、人气......什么都有可能被偷走，唯独‘能力’，只会属于我自己。”

唐玉律并不是个自信的人。

但他要创作出更好的音乐，就势必得先摸透自身能力。

因而，唯独在涉及舞台的事上，他眼里总是闪烁着什么，像日升时鳞片上流转跳跃的曦光，似月倾下浅海珊瑚外涂抹的银芒。

卜兆青就这么盯着那耀眼之物。直至对方略感不自在，主动移开视线，将水徽月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别蹲着。

“话又说回来，其实，即便温如烨真的还要再做那种事，如果他不主动说，恐怕也没人能意识到这一点。”

唐玉律看着卜兆青坐到自己对面，“但高收益总是伴随风险，反之亦然。如果他能在正路上使用系统的力量，那么...他应该能够很快成长起来吧。”

卜兆青知道队长在期盼什么。

但这件事，唐玉律还真不一定能得偿所愿。

他犹豫半晌，还是决定给唐玉律一个预警：“根据我的经验，百分之九十八的偶像圈主角都是以唱跳为跳板，最后进军演艺圈。

“现在小说的主流，就是主角从‘唱跳废物’转行当影帝。那么按照系统的逻辑，这种做法获得的人气值应当会更高。”

水徽月由衷感叹：“小蛇今天说了好多话。”

卜兆青：“......”

“所以，你的意思是...”唐玉律意识到什么。

“嗯，”卜兆青和他对视，“温如烨，大概率会转行，去当演员。即使没有契约，应该也不用担心他继续盗取歌曲的可能性。”

同样的，他就算日后当真成长起来，也是为演艺圈添砖加瓦。

而吃不到金手指帮助的唱跳圈，仍旧杂草满地，遍处荒凉。

*

祁云醒过来后，精神看着还可以。唐玉律时不时就会去医院看他，给他讲些奇妙的小故事。

或许讲故事和写MV有异曲同工之处。不知何时，他已经练就了熟练地从身边取材的能力：

“......现在，它已经到了做选择的时刻。”

“然后呢？那只小浣熊‘偷’了吗？”祁云睁大眼睛。

“它...要不，你猜一下？”

唐玉律本想直接给出答复，但陶曾柔在外面招呼。他将问句抛了回去，趁着小孩冥思苦想的时刻，自己走向门口。

“那里没有监控，这种情况不太好处理。唯一的证人也只有...您。”

女人艰难地说完这句话。

短短几日，这位孩子仅有十岁的母亲，青丝花白一片。

唐玉律只表示如果他们有需要，可以随时叫他。

“谢谢！谢谢...唐先生，您真的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陶曾柔不安地揉着手，“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我们一定会尽我们所能。”

唐玉律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知道这件事情的全貌。”

陶曾柔一怔。

也不知是为这报答方式的简便，亦或是那段回忆着实不堪回首...女人坐到椅子上，捏着眉心。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校园霸凌”——短短四个字，并不新鲜，出现在小说里都会被读者认为“俗套”的程度，却是祁云长达一年的噩梦。

他至今也不过活了十年。

霸凌群体的主谋叫牧容沙，祁云所在宿舍的舍长，同时也是那天把祁云推下楼的人。

他找到瘫在地上的同学后，不叫救护车，还带来了自己的朋友。拳头打累了，就换成脚踢。体力恢复的差不多，还想上道具。

据牧容沙所说，他真的没有注意到祁云头上流出的血。

他只是想和祁云开个玩笑而已。

“您一定很忙，但还是每天都来看小云，不光是他特别喜欢您，我们一家都非常感激，也不知道有什么能为您做的...”

陶曾柔清楚青年的职业。从前，大明星真如字面般高悬天穹，离地上的她太远太远。

可现在，星星下来了，就站在她的对面。

陶曾柔想了想，将保温瓶里的东西倒进碗里：“您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应该还没吃过饭吧？我这里做了些汤，您喝点，空着肚子对胃不好。”

那汤里有些肉，还冒着热气。

他接过碗，顺便帮祁云也带上一份，又问了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便准备进去找祁云。

“您...”陶曾柔犹豫一瞬，还是决定问下去：“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她说这话时，唐玉律正端起汤碗，轻轻抿了一口。

热流滑下，又顺着血管向外蔓延，阵阵暖意遍布了身体的每个角落。

他放下碗，半侧过身子看向她，声音一如笑容温和：

“因为看到了，所以就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