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后,付清灼送苏落回学校。
如果说在半个月前,苏落对这次见面的期待是长久的拥抱,夜晚的呢喃,亲密的缠绵,那么这次的见面就是一颗被揉过,饱胀但没有破皮的李子,看起来成熟,一旦靠近,酸涩的味道让人难以下口。
“拜拜。”
苏落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的道路,说:“不用送我了,我想自己走走。”
付清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苏落等了一会儿,扭头去看他。车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让苏落有点看不清付清灼的眼神,车窗外路过的车灯由远及近,打到付清灼脸上,照出他拧紧的眉心,疲惫的神色。
有那么一刻,苏落在想,付清灼这样做也只是为了她的安全,是因为关心她,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就是心里有一块不舒服,像鞋子里的尖锐石子,让她越来越无法忽视。
“你也累了吧,回去好好休息吧。”苏落说完,心底深处又冒出一句话:他为了见你,放下工作从云南飞过来,你却不想跟他好好说话,这是不是不太好?
就在苏落心里拧得越来越难受时,付清灼开口了:“好。”
苏落沉默着点点头,解开安全带,刚打开车门,付清灼抓住了她的左手。
“怎么了?”苏落终于忍不住去看付清灼的脸。
付清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是化不开的担忧,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太累了,能看出他比之前疲惫许多。
苏落等着付清灼说话,付清灼思忖良久,最后苦笑了一下:“这两天我会在上海处理工作,如果你想见我,就给我发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
苏落最不希望付清灼留下她再说什么,如果再待在一起,她无法保证自己能一直情绪稳定,她怕自己会说一些伤人的话。
付清灼没有再挽留,苏落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也不是不喜欢了,再次看到付清灼还是会心动,可是发现付清灼暗中找人监视她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背叛。
苏落踢着路上的石子,他确实不是出于坏心,甚至是为了她的安全,可是心里那股难受的感觉,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是压力太大还是情绪不对,她晚上不想睡觉,早上不想起床,饿了不想吃饭,吃了饭想吐。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可是她心里的情绪像抓不住的线,她怎么都理不出头绪。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不知不觉,苏落走到了操场的路灯下,夏日的飞虫撞向路灯,在夜色中翅膀反射着小小的光,要是像虫子一样,有光,只管去找光就好了。
但是又不想生命只有短短一个夏天。
有风的晚上操场上的人总是很多,苏落找了个人少的看台,一路走到顶,寻了个位置坐下来。
不想被监视。
心里冒出的一句话,不想被看见那么多的隐私,不想被这样当做一个物件,没有知情的权利,不想就这样随便原谅,忘记。
强烈的反感如同污沼底部的臭气,一股又一股地翻上来,苏落抓着自己的头发,强忍着不适,寻找那恶臭的源头。
一张熟悉的脸闪过脑海。
妈妈。
是因为妈妈吗?
好像……是的。
青春期的监视和控制让她极度反感,以至于长期生活在压力下的她产生了应激,以前面对养育者的监视她无力反抗,所以只能愤怒,愤怒不能发泄给养育者,只能发泄给自己。
情绪不会消失,只会发泄或者转化。当转化到身体里,就会变成各种各样的病痛,而如果有压进心底深处的情绪,就会训练名为愤怒和反感的条件反射,当遇到类似的情况,就会应激,进入一种情绪不稳定的状态。
苏落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从中梳理出了几件事,决定慢慢想。
付清灼的监视让她生气——因为青春期被监视的屈辱和不被尊重的感觉。
虽然付清灼是为了她好,也是好心,但是在这一点上,他没有事先征求她的同意,就是侵犯她的隐私权。这一点上,他就是做错了。
——可是他道歉了啊。
那是因为她发现了,如果没有发现,他还是会继续。
——那要原谅他吗?
不知道。先生气一段时间,现在还不想理他。
下一件事,在付清灼身边,隐隐有自卑感的事。
苏落发现自己有一个习惯,当面对一个很有权势或很有钱的人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将对方放在一个更高的位置,当对方对自己好的时候,她会很惶恐,总想还回去点什么。
在看过了无数的心理学相关的文章和视频之后,她知道这个叫做“不配得感”,哪怕她已经在刻意训练自己的“配得感”,偶尔还是会陷入内耗里。
——你值得拥有一切美好。
“我值得拥有一切美好,我配得上,我值得,我本来就很好……”
苏落喃喃自语,试图给自己洗脑。
“我本自具足,我生来就该享受美好和丰盛……”
可是好像越这样说,心里的匮乏感就越大,嘴上说再多遍,心底深处还是没有认可,像是穿着新衣的皇帝。
——我的衣服很完美,我的衣服是最好看的衣服。
苏落又想到圣多纳释放法,接受,接受当下的情绪,接受自己内心的匮乏感,接受自己现在就是没办法做到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接受自己现在站在付清灼身边就是会感觉自卑。
想到这里,苏落将双腿盘起来,闭上眼睛开始打坐。她专注地呼吸,同时认真聆听内心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