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穿着一模一样的暗纹白衣,尚在沉睡,岐清飞上去将她接住,然后稳当落入地上,她不是什么灵魄,她有心跳,她是活生生的独立之人,只是还没醒来。
岐清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
多少年了,他再次遇见了她。
一子错落,满盘皆输,说的就是故意下错棋子的单归鸣。
谢衡羽停在了下一步,他也可以下错求输,但又如单归鸣所言,他不能够。
“谢公子,停着不走是没用的,届时祭天台灵气乱窜,你我都要死在这里。”
“好,我下。”
谢衡羽落一子,吃掉了单归鸣的棋子,他没有下错,反而不再计算平衡,直接坐稳赢势。
单归鸣也只下错一子,后面的他又恢复了认真,重新领略谢衡羽的棋艺。
他们的棋局才真正开始,又很快结束。
单归鸣无力回天,输得彻底。
天地棋盘消散,那些光线迅速回退,回退到覆天大阵里,灵柱重新显现,单归鸣落到地上,扶着心口,嘴唇发白。
谢衡羽看着他这副大限将至的模样,心知北涧行宫的师妹凶多吉少。
他想起她听信山下道士的诳语,说自己活不到十九岁,拼命自救,在十九岁的时候成为浣灵师力挽狂澜,到最后反倒让那骗子一语成谶。
明明她的大限是在三十岁。
谢衡羽忽然就明白岐清弄出天地棋局的目的。
那么祭天台的真相——
谢衡羽将目光转向了单归鸣。
单归鸣说祭天台不止两座,是四座,它们是屏障的基石。
他告诉谢衡羽四座祭天台的位置,以及蕲州祭天台的损毁方法,扬州府祭天台的守护人实力比他弱点,方法也更容易拿到。
至于其他两座,一个由岐清本人守护,另一个他不得知,那两座更为重要,想要损毁,恐怕如登天之难。
他最后请求谢衡羽一件事,去一趟环春湖底,祭天台一去,湖底的六龙归一阵自然消解。
这个就算单归鸣不说,谢衡羽也是要去一次的,因为这是师妹交代过的。
单归鸣半躺在乱石旁,才瞧见蕲州的雪又开始下了,他颤抖起来,冷得厉害,谢衡羽解下外袍,披盖在他身上裹住。
“多谢。”
临死之际,单归鸣终于肯面对曾经的过往,他已从对李戚季的患得患失中走出,更多的是入府前的时光。
他出生在齐楚之地有名的相师世家,相师派系争斗混乱阴毒,他的家族在一次联手陷害中一蹶不振。
他曾享受家族尚在的鼎盛容光,在齐楚之地备受追捧。
年幼的他会和母亲四处游历,他在母亲怀里以听故事的方式了解这个世界。
外人以为父亲身为家族掌权者,掌握着最厉害的相术,实则母亲要比父亲更厉害些,她来自另一个家族,与父亲联姻使其锦上添花,她婚前就已经是习得相术的佼佼者。
母亲和父亲的术法不同,他们乐于私底下论术切磋,单归鸣自幼学得是他们的融合版,因为与母亲相伴的时间更多,融合版里更多是来自母系家族的教诲。
那些穷恶宵小,认为斗倒了父亲,就能让这个家族彻底湮灭,但他们遗漏了很多,自己也未能树立起来,反倒令相师一流垂垂危矣。
落台之后,死的死,散的散,母亲带着他逃了出来。
他随母性改为单,自此名曰归鸣。
逃亡的岁月里,母亲倾尽所有将相术精华一一传授给他,他却生了场病,失去了好些记忆,甚至不记得母亲。
母亲认为天要亡她,郁郁寡欢,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临终之际算了最后一卦,算出孩儿的归宿在蕲州扇商李府。
自此失忆的单归鸣被母亲最后的亲信送往李家,用的是挡命灾之名。
单归鸣随着年岁渐长,想起了昔日一切,他推复母亲教导的相术,一个不落,天赋比母亲更好,所以他敢称齐楚之地无人是他对手。
他能占卜,知道了很多东西,他的寿元因为给李戚季挡灾续命所剩无几,他还知道李戚季是天上的壁宿星君转世,与转世成兰知府公子的梓潼星君有孽缘。
岐清来蕲州府建祭天台,是单归鸣主动找的他,他对岐清俯首称臣听候差遣,换岐清给予他寿元。
单归鸣算出岐清不是一般的九尾大妖,他有给予寿元的本事,除了他,其余的法子与人,单归鸣接触不到。
岐清见他资质过人可成为蕲州祭天台守护人,乐见其成这场交易。
单归鸣受寿元之后,最是熟悉岐清的气息,在府中庆王神不知鬼不觉掳走清婵后,他便知道了是谁的手笔,因为气息同源,他察觉不到无法防范。
好在他出力帮韩明昱解救清婵,也算还了当初欠清婵的交代。
单归鸣知道这一世做错了好多事,有时候也分不清是命运推着他走,还是自己造就的是非对错。
也许做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对。
谢衡羽做不出的抉择,单归鸣替他做了,因为这是他此生最后一卦。
单归鸣又想起了母亲——
您当初的卦象种种,算到了我的归宿,算到了挡命灾,是否也算到今日我死在蕲州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