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魔仍然直直望进他的眼睛，仿佛要从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找出一点破绽。

“真令人失望，邓布利多居然也学会藏东西了。”最后，他轻声说，“可我看到他和莉莉·波特、韦斯莱一家站在一起，布莱克也为了他吠得格外响亮——那不像是初次见面。”

“世界杯那晚之前，我从没听凤凰社提过这个名字。”斯内普摇了摇头，“波特和布莱克不会把他们的秘密拿到我面前来。您也清楚我和他们之间的旧怨。凤凰社里从不缺小圈子，邓布利多也没有在公开场合介绍过他。”

“邓布利多没在你面前提过？”

斯内普让那点不情愿恰到好处地显露出来：“他对我的信任显然还没有深到足以容纳波特、布莱克和他们的所有秘密。”

伏地魔冷冷地看着他。那股力量在记忆深处又挖了许久，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看来你需要更努力一些，西弗勒斯。在获取信任这件事上。”

“我会记住。”

伏地魔终于不再看他，沿着地毯边缘缓步走开。纳吉尼跟在他脚边，蛇腹擦过地毯发出细碎的声响。

“邓布利多那个老东西，总是习惯把棋子藏在袖子里。”他好像在猜测，又好像在对自己说，“他恐怕早就掌握了那个年轻人的底细。凤凰社——未必所有人知道。邓布利多只会让他信任的人碰这个秘密。”

斯内普跪在地毯上静静地听着。

“他瞒了多久？那个人出现了多久？一年？两年？”伏地魔的脚步停下来，“我的人里曾经混进过一个冒牌货——那个伪装成小巴蒂·克劳奇的人。”

枝形吊灯上，几簇火苗轻轻晃了晃。

“那个冒牌货……会不会就是他？”

“更早呢？”伏地魔继续沉吟，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不，若出现得太久，不可能没有风声，邓布利多藏不住……”

等到伏地魔的脚步停在壁炉前，斯内普才谨慎地开口。

“主人，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

伏地魔转过脸，那张没有鼻子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笑。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你只要知道，一旦获得这个人的任何信息，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斯内普低下头：“是，主人。”

伏地魔走回他面前，低头俯视着跪在地毯上的人。

“看来这个谜题，需要等我变得更完整之后再解。起来吧。”

斯内普站起身，膝盖在起身的瞬间传来一阵酸麻——他跪了太久了。

伏地魔已经转身朝大厅门口走去。纳吉尼游在他脚边，蛇头略略抬起，似乎在嗅地下那个方向传来的气味。

“跟我来，西弗勒斯。”他说，“最后一道催化剂，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

足有半人高的坩埚架在地下室正中，紫色的火焰正舔舐着底部。水银般的浓稠液体在里面翻滚，灰色气泡不断鼓起又破裂，散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斯内普一踏进去，热气便扑面而来。

这里原本是马尔福家族的黑魔法藏品密室。如今，陈列柜和那些属于旧主人的收藏全被清空，墙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天花板，在火光里投下密密麻麻的阴影。

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座石台，地面上的银线从四面墙根汇向坩埚底座，把整间地下室圈成了一座祭坛。

伏地魔显然很满意这个变化。他背着手走到坩埚前，低头注视着翻滚的暗灰色液面，眼底映着一层冷冷的银光。

纳吉尼游进地下室后并未停留在伏地魔身边。她沿着两侧的石台绕了一圈，最后找到墙角一处阴影盘了起来。

左侧的石台上，五件物品被一字排开：一本黑色日记本，一枚戒指，一个银色挂坠盒，一只金杯，还有一顶冠冕。它们看上去就和任何一家古董铺橱窗里的陈列品没什么两样，谁也不会想到里面各自藏着一片撕裂过的灵魂。

右侧石台上，一个半开的银匣正往外渗出冷气，匣盖内侧结着一层白霜。匣中垫着黑色绒布，一颗独角兽的心脏静静地躺在上面，表面笼罩着银白色的微光。匣子旁立着一具黑铁首饰架，人鱼的缇瓦之链悬挂其上，幽蓝的链节一圈圈垂落下来，盘叠到台面。

斯内普扫过石台，眼角余光从那五件物品上带过，目光又回到沸腾的液体上。从伏地魔的第一滴血融进药剂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火候、顺序、月相、药性，每一道工序都经由他的手精确完成。

此刻，坩埚中的液体正呈现出最稳定的状态。即便以他的标准，这锅药剂也无可指摘。

这大概是他熬制过的最完美的一锅魔药。

也是他最想亲手毁掉的一锅。

地下室入口传来动静。

纳西莎·马尔福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身体。那是一个昏迷的少年，浅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走上前，魔杖一收，漂浮咒随即撤去。那个男孩从半空直直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纳西莎连看都没有看自己的儿子一眼，径自跪倒在伏地魔脚下。

“我把他带来了，主人。”

伏地魔微微偏过头：“很好。”

斯内普目光飞快地掠过地上那道身影，便重新回到坩埚上。

德拉科·马尔福。

他和哈利不是没有推测过亲族弑者之血会从谁身上取来。可在那些推测里，从来没有马尔福。

伏地魔偏偏选中了这个不可能。

或许，从一开始，这才是他真正选定的目标。

普通仇恨终归太浅。最完美的恨意，必然来自最深的爱。而他要的是一个母亲举起魔杖，对准自己的儿子。

伏地魔看着地上的男孩，脸上浮现出一点愉快的神情。

“叫醒他，西弗勒斯。我希望他能清醒地见证这份荣耀。”

斯内普走到德拉科身边蹲下。近距离看去，少年因寒冷和昏迷而脸色发青，身体显得过分单薄。

昨天早餐时，他还见过这个男孩。

男孩已经很少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那边了。现在，他几乎成了格兰芬多长桌的常客，夹在泰迪和韦斯莱之间吃饭。斯莱特林的学生从旁经过时，对他完全视而不见。

斯内普当然注意到了。一个院长很难不注意到本院学生每天跑去别的长桌吃饭，只是他不曾过问。

魔杖点上男孩的额头。

“快快复苏。”

德拉科猛地抽了一口气，随后睁开了眼睛。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灰色眼睛先是涣散了一瞬，等聚焦到面前那张没有鼻子的脸上时，整个人向后瑟缩了一下。

也许是意识到这里没有人会帮他，男孩没有哭喊也没有挣扎，只是把头低下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斯内普站起身，退回伏地魔身侧。

“纳西莎，”伏地魔看够了那个发抖的男孩，淡淡下令，“准备好你的魔杖，到他身边去。”

纳西莎立刻站了起来。她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反倒像终于得到了恩准，几步走到发抖的男孩面前。

就在这时，斯内普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然传来一丝轻微热意。那感觉转瞬即逝，他眉头轻蹙了一下，随即把它归结为坩埚散出的热气。眼下没有多余心神去细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纳西莎与男孩身上。

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男孩，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就是闭上嘴，静静地等着那道绿光亮起。

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去激怒黑魔王。为了一个已经被彻底放弃的马尔福，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实在称不上明智。

斯内普早在很多年前就学会了看着孩子被大人推入危险，然后转开脸。

这一次，他本该同样如此。

可在理智按住他之前，声音已经先一步出口。

“主人——”

伏地魔慢慢转过头。

纳西莎的动作停住了。地上的男孩也僵在那里，低垂的额发遮住大半张脸。

斯内普垂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平静响起。

“请允许我提出一个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