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斯内普拾级而上，踏进马尔福庄园的会客厅。
高大空旷的会客厅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头顶的枝形吊灯熄了大半，剩下几簇火苗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把管风琴、大理石壁炉和镀金镜框都映成病恹恹的颜色。壁炉上方原本挂着一幅肖像，现在被翻了过去，画布贴着墙，只露出背面的木框。
这间装饰奢华的会客厅原本属于卢修斯·马尔福。
可现在，这栋庄园里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还属于马尔福了。
伏地魔斜倚在高背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纳吉尼盘在椅脚边，粗壮的蛇身占去半块地毯，尾巴一直绕到高背椅侧面。
斯内普在高背椅前三步停下，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
“主人。”
纳吉尼抬了抬头，蛇信从尖牙间探出，在空气里卷了一下。
“啊——西弗勒斯。”伏地魔慵懒地开口，“我开始怀疑，那口坩埚比我更值得你陪伴。”
斯内普沉默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等着真正的问题落下。
“溶剂呢？”
“状态已经稳定，主人。”他面色如常地回答，“只等加入亲族弑者之血，就能进入催化。”
“很好。”
高背椅上的人只施舍了这两个字。纳吉尼的蛇尾擦过地毯，就像一条懒洋洋的绳索。
斯内普仍保持着跪姿，没有问那道催化剂会从谁身上取来。
一股极度阴冷的寒意像蛇鳞般贴上了他的意识边缘，慢慢游动着。他任由那些精心设计好的画面浮到表层，很清楚只要他显露出一丁点急躁，大脑就可能立刻被凿开，暴露出底下那些深藏的东西。
那股力量在他意识里游过一圈，终于稍稍撤开。
“我听说——”伏地魔毫无预兆地换了个话题，“亚克斯利和麦克尼尔那两个废物，被傲罗拘留了。”
“是的，主人。”
“什么罪名？”
“疑似受到腐情咒影响。魔法部最近借口筛查腐情咒，关押了不少人。”
伏地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似乎觉得这个罪名颇有意思。
“用什么筛查的，西弗勒斯？告诉我，魔法部那群泥巴种和血统叛徒，最近又发明了什么聪明玩意儿？”
“小天狼星·布莱克的手笔。”斯内普说，“他在傲罗办公室推了一套筛查流程——魔杖记录比对、近期接触名单排查、家属证词，再加几项现场测试，差不多把傲罗办公室改造成了圣芒戈的候诊室。”
“布莱克。”伏地魔哼笑了一声，“一个古老家族能把血脉浪费成那副样子，也算罕见。”
“伯恩斯需要一个能在傲罗办公室压住反对声音的人。”斯内普继续道，“自从詹姆斯·波特出事，布莱克正好愿意扮演那条看门狗。”
“邓布利多呢？”
“我没有听说凤凰社内部讨论过完整流程。”斯内普半真半假地说，“不过这很像伯恩斯慌乱之下会允许的东西。只要能关住几个可疑的人，她大概不会太在意理由是否站得住脚。”
扶手上的敲击声停了。
斯内普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猩红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几秒后，高背椅上的人忽然笑出了声。
“魔法部真的打算把所有可疑的人都关起来吗？西弗勒斯，那阿兹卡班的牢房可能都不够用了。”
“至少一半的工作人员将面临嫌疑，主人。”斯内普适时地补了一句，“等被关进去的人足够多，魔法部自己会先乱起来。”
“啊。”伏地魔仿佛对这个不够有趣的笑话感到了厌倦，“亚克斯利——我倒不是很在乎，那个男人除了他姓氏里那点纯血统以外，几乎没什么用。但麦克尼尔……那双手平时处理起活物来还是很利落的。可惜了。”
布满菱形斑纹的躯体从椅子后面无声滑出。纳吉尼游移到高背椅旁，硕大的头颅在伏地魔的手边蹭了蹭。
“阿米莉亚·伯恩斯……”伏地魔慢慢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透出一丝阴鸷，“我一直看不出那个女人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伯恩斯那家人死得差不多了，她那个哥哥死的时候，我的人甚至没费什么力气。她本来应该跟她哥哥一起死——他们那年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运气？先见之明？无所谓。总之她活下来了，一路坐到了那把椅子上。”
他苍白细长的手指抚过纳吉尼的头。
“她和邓布利多走得很近。比福吉那个废物近得多。”
“伯恩斯不是福吉，”斯内普回答得很快，“她接受邓布利多的建议，是因为那些建议暂时有用。不过最近的几起人事调动，除了布莱克，她绕开了邓布利多那边推荐的人选。她对邓布利多，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顺从。”
伏地魔不置可否地听着，手指从纳吉尼头顶收回，重新搁上扶手。
“不管怎么说，伯恩斯不是个能轻易打动的人。等我变得更完整——”他仿佛在轻声作出宣判，“那个女人，或许值得我亲自花一点时间。”
“我会留意她的动向，主人。”
“你当然会。”
红眼睛重新落到斯内普身上。
“还有一件事。傲罗内部……我听说他们在试验新的咒语。”
布莱克。又是布莱克。
斯内普在心里把这笔账记到了布莱克头上。亚克斯利和麦克尼尔刚被抓，消息不可能从他们嘴里传出来。魔法部关押了那么多人，却仍有漏网的人把消息送到了马尔福庄园。布莱克排查叛徒的本事，和他当年挑守密人的眼光一样令人放心。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因为那股阴冷黏腻的力量又缠了上来。
“布莱克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说辞。”斯内普语调平稳，“据说是三个不可饶恕咒的反咒。”
“哦？你倒是很清楚。”
“凤凰社会议上布莱克透露过一点。傲罗们需要一点东西支撑他们的胆量。面对食死徒时，相信自己握着几句能救命的咒语，总比相信自己能跑得比同僚快体面些。”
伏地魔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
“那你怎么没学，西弗勒斯？阿不思·邓布利多……他难道没有让凤凰社那些蠢货去学这所谓的……反咒吗？”
“我没有在凤凰社会议上听到相关安排。”斯内普回答得干净利落。
“哦？”
“这咒语是布莱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让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情报，“听说傲罗内部也有分歧。如果这套东西真像布莱克吹嘘得那么管用，邓布利多不会只让魔法部的人先试。他总不至于突然学会了慷慨。”
伏地魔在昏暗中注视着他，眼中那点红光闪烁不定。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一只手撑住下巴，指尖抵在脸侧，神色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也许未必是假的。如果是那个哈利·波特……他总让我想起一些令人不快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斯内普的呼吸节奏没有乱一分。
这是世界杯之夜以来，伏地魔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那一晚，所有食死徒都听得清清楚楚——伏地魔盯着那道闪电伤疤，嘶吼出了“哈利·波特”。
事后，食死徒内部对此多有猜测。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黑魔王会对那个年轻人如此忌惮，但也没有人敢当面提起。
“如果您指的是詹姆斯·波特的儿子，”斯内普平静地陈述，“他在两年前的蛇怪袭击中已经死去。”
“哦，西弗勒斯，差点忘了——他曾经是你的学生。”伏地魔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当然，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那个死掉的小鬼。”
斯内普顺势收起那点伪装的迟钝，声音放得更低，也更谨慎：“您说的是世界杯那晚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
伏地魔低笑两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缓步走近。
“抬起头看我，西弗勒斯。”
斯内普顺从地抬起头。
“你真的没见过他？”伏地魔微微弯下身，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蛇，“在凤凰社内部？”
太阳穴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这一次再无试探意味，那股力量粗暴地闯入，翻搅着一层又一层记忆：会议室里邓布利多摆在桌边的茶壶，布莱克靠在墙边阴沉的脸，卢平翻过的一叠报告，穆迪疯狂转动的魔眼……
没有闪电伤疤。
没有世界杯那晚被风吹开的乱发。
没有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哈利·波特”这个名字。
斯内普任由这些画面被翻出来，真正不能见光的部分早就被埋到了最底下，不留一丝裂缝。
这个过程漫长得近乎残酷，他却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没有，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