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西弗勒斯。”
伏地魔轻柔的嘶嘶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你最好有一个值得打断我的理由。”
纳西莎魔杖已经抬起了一半,死咒几乎已经到了嘴边。死寂中,唯有坩埚里的暗灰色药剂冒起一个气泡,发出黏腻的声响。
斯内普垂着眼睛,视线落在伏地魔长袍的下摆。
“德拉科??马尔福还有用,主人。”
伏地魔定定地注视着他,什么也没说。斯内普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地压在他的身上。
“这是你第二次替这男孩说话了。”伏地魔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来你对他另有打算?”
一年前,也是在这座庄园里,斯内普以“需要一个熬药助手”为由,主动要走了德拉科。
伏地魔当时同意了,但他明显什么都没忘。
“我并非替他说话,主人。”斯内普依旧垂着头,“只是替您保留一件或许还有用的工具。”
“说说看。”
“德拉科??马尔福是马尔福家族唯一能摆上台面的继承人。卢修斯已经耗尽了他的价值,但马尔福这个姓氏还没有。金库、庄园,以及纯血家族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只要德拉科??马尔福还活着,他就能继承这些。”
“哦?可我听纳西莎说——”伏地魔的视线扫过地上的男孩,轻轻拖长了声调,“那个男孩现在已经和那群纯血叛徒,还有泥巴种厮混到了一起。”
“正因如此,他才有价值。”斯内普这才抬起头,迎上那双红色的瞳孔。
“斯莱特林的学生在我手里。他们害怕谁,依附谁,背地里又把消息送给谁,我心里有数。可其他学院不同。”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格兰芬多的学生从来不知道闭嘴,他们的父母私下谈过的事,两天之内就能在公共休息室里转上一圈。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偏离马尔福家的孩子,比一个只会躲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重复父亲旧话的男孩有用得多。别人以为他不再站在您这边,才会让他听见更多东西。”
“你安排的?”
“我没有阻止。”斯内普回答,“只要有需要,一个院长总有办法让一个学生开口。”
伏地魔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眼睛打量着他,斟酌着这番话的价值。
“你总是能把话说得很漂亮,西弗勒斯。”片刻后他开口,“放过那个男孩再容易不过。可是,如果不是他,你打算让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完美的祭品?”
“卢修斯??马尔福。”
斯内普迎着那股压力,说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名字。
或许是听到父亲的名字,伏在地上的男孩微微一震,低垂的脑袋又往下缩了缩。
“卢修斯……”伏地魔眯起眼睛,“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废物?”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西弗勒斯,你想让我相信他能给我提供什么?母子的血缘远比夫妻更深。纳西莎对那个男孩的感情,不是她那无能的丈夫能比的。”
“我不那么认为,主人。在我看来,她对卢修斯的感情不比对儿子浅,甚至可能更深。”
“说下去。”伏地魔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点兴趣。
斯内普知道自己必须走这一步。只谈德拉科的利用价值还不够,要让伏地魔改变主意,他必须证明换成卢修斯绝不是退而求其次。
“纳西莎??布莱克和卢修斯??马尔福的婚姻,并非纯粹的家族安排。”他面不改色地说,“我和他们在霍格沃兹时就认识。他们那时就爱上了彼此。布莱克家族最初属意的是另一个家族,是纳西莎自己坚持选的卢修斯。”
伏地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斯内普字斟句酌,每一句都像踩在钢丝上:“亲族弑者之血需要的,除了对象是至亲,就是深爱之后的背叛。配偶同样在至亲之列。她爱那个男人的时间,比爱她儿子的时间更久。”
“让她杀死德拉科,是切断血脉。让她杀死卢修斯,则是让她亲手否定自己曾经选择的一切。爱得越主动,恨起来就越彻底。在这一点上,卢修斯比德拉科更合适。”
“你很会替马尔福家考虑。”伏地魔嗤笑一声。
“我对马尔福家没有私情。”斯内普回答,“但浪费仍然是浪费。即使在一堆废物里,偶尔也能找出一件还没彻底报废的银器。卢修斯已经没有别的价值了,这是他能为您做的最后贡献。”
伏地魔久久没有开口。那股刺探大脑的力量从未真正撤去,一直在细细搜寻着斯内普情绪里任何一丝破绽。
斯内普任由他审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被掩盖的只有动机。
终于,那双红眼睛里的试探慢慢褪去。
“你很刻薄,西弗勒斯。”
“我只是尽量物尽其用,主人。”
伏地魔低声念着那个名字:“卢修斯??马尔福……”
他转头看向坩埚,红眼睛在翻滚的灰色液面上停留了一会儿。
“……也好。那个男人确实……总是最狡猾的一个。不管是寻找他的主人,还是为主人效劳,他总是不那么尽心。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用血肉效忠于我吧。”
他转向还站在原地的纳西莎。
“去把卢修斯带过来。”他下令,接着又把注意力落到德拉科身上,“至于这个男孩——让他醒着,睁大眼睛好好看完今晚的一切。马尔福家以后总要有人记得,真正的荣耀是怎么换来的。”
“如您所愿,主人。”纳西莎顺从地低头,“我这就去把卢修斯带过来。”
她抬起头,蓝眼睛冷冷地扫过斯内普,又颇有些遗憾地看了德拉科一眼,干脆地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斯内普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然而下一刻,伏地魔伸出一根细长苍白的手指,冰凉的指尖抵上了他的额头。
左臂的黑魔标记骤然烧了起来。剧痛从标记处扩散开,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胸口和脊背,仿佛有无数细针从血肉深处一寸寸顶出来。
斯内普闷哼一声,膝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在了石地上。
“亲爱的西弗勒斯,我承认你的话有些道理。”
手指从额头上移开,伏地魔俯视着他,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兴致,变得空洞而冷漠无情。
“可我不喜欢有人替我改主意……非常不喜欢。谁是这里下决定的人,你该记住这一点。”
剧痛再次席卷而来,斯内普死咬着牙关,将所有的声音生生咽回喉咙。大颗冷汗从额角渗出,流进眼睛,刺得视野一片模糊。
在那片模糊里,他看见德拉科抬了一下头,肩膀也跟着动了动,像是想往这边挪。
斯内普从极度的痛楚里抽出仅剩的一点意识,朝那个方向狠狠剜了一眼——
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待着!
男孩的动作停住了,重新低下了头。但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酷刑持续了很久才结束。斯内普伏在地上喘息了几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撑着地面踉跄起身,向伏地魔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宽恕,主人。”他喉咙发哑,“我会铭记于心。”
伏地魔又回到了坩埚边。眼下,没有什么比里面水银般翻滚的液体更能吸引他的目光。
“不过,西弗勒斯——”他的语气里流露出一点惋惜,“在我看见詹姆斯??波特那副模样之后,纳西莎就不再是最完美的人选了。”
伏地魔似乎并不需要回答,斯内普也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那个男人曾经那么爱他的家人。如果他能亲手杀掉……那个令我不愉快的威胁……”伏地魔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味这个念头,“毫无疑问,他血液中的诅咒能让整个仪式变得更加完美。”
斯内普左臂上的黑魔标记随着这句话又抽痛了一下。
“可惜,”伏地魔继续道,“我知道得太晚。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詹姆斯·波特已经被藏了起来。西弗勒斯,你也没有办法把他带出来吗?”
“他被严加看守,主人。”斯内普说,“只有邓布利多本人知道地点——他做了守密人。我试探过几次,他对这件事守口如瓶。我没有任何接近的机会。”
伏地魔轻轻哼了一声。
“如果不是时间不够,我大概会让你再多试几次。可惜,溶剂不能再等了。纳西莎已经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材料。”
他的目光越过斯内普,落到地上的男孩身上。
“把头抬起来。你母亲很快就会回来。”
男孩的头微微抬高了些,眼睛仍垂着,显然不敢往坩埚的方向多看一眼。
伏地魔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把他丢在一边不再理会。
而就在这时,纳西莎推着轮椅进来了。卢修斯??马尔福瘫坐在上面,铂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搭在肩头,下巴上沾着唾液。轮椅每颠一下,他的身体就往旁边歪去,又被纳西莎面无表情地扯住衣领拽正。
他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对即将落到自己头上的命运毫无知觉——甚至认不出此刻站在背后、即将举起魔杖的人是他的妻子。
只是看了一眼,斯内普便移开目光。怜悯在这里没有用处,伏地魔绝不会容许他再提出第二次“建议”。
然而,就在视线收回的那一瞬间,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墙边的动静。
那个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抬起了头,定定地望着这个方向,一只手在偷偷往袖口探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想摸到藏在那里的魔杖。
察觉到这一点的斯内普不耐烦地横过一眼,试图警告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这个愚蠢的男孩还没学会吗?如果他还想留着这条命,就该知道现在像条虫子一样趴着才是最好的——
那双灰眼睛不偏不倚地闯进了他的视线。
斯内普所有没来得及成形的念头都被掐断了。
那里面没有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惊恐,也没有亲眼看见父亲即将被母亲杀死时的崩溃。那里面沸腾着毫不掩饰的怒火,越过斯内普,直直射向伏地魔。
德拉科??马尔福绝不敢这样看伏地魔。
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骤然滚烫起来,几乎要在他精心封闭的意识上烫出一道裂痕。
哈利在这里。
伪装成德拉科??马尔福。
可伏地魔就在几步之外。
身体先于一切思考做出了反应。黑袍一卷,斯内普已经大步跨了过去,一把揪住男孩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粗暴地拽离地面,按在身后的石壁上。
“唔——!”
男孩的痛哼刚溢出喉咙,斯内普的魔杖已经抵上他的胸口。全身束缚咒、禁锢咒接连落下,男孩的关节和魔力一并被锁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德拉科”——哈利——僵硬地被按在墙上,被复方汤剂变成灰色的眼睛,在束缚咒的压制下瞪着他。
斯内普回望过去。刚才裂开的那道缝隙,在视线交汇的一刻被强行合上,黑眼睛重新变得漆黑空洞,如同两口深井,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西弗勒斯?”
斯内普松开手,任由“德拉科”顺着石壁滑落到地上。他顺势转过身,侧身将男孩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隔开了伏地魔的视线。
“马尔福先生看来还没学会如何安静地观赏家族荣耀。”斯内普恭顺地低下头,握着魔杖的手藏在袍袖下,掌心全是冷汗,“我只是确保他能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做一个合格的观众。”
伏地魔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那就让他看清楚。纳西莎——”
“阿瓦达索命!”
绿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轮椅向后轻轻晃了一下。卢修斯的头歪向一边,手从扶手上垂下来,再也没有了声息。
纳西莎不屑于多看他一眼,结束后立即看向伏地魔,苍白的脸上只有狂热的虔诚。
伏地魔向她伸出手。
“纳西莎,做得好。”他轻柔地说,“来我这里。”
纳西莎仿佛得到了最珍贵的夸奖,急切地上前跪倒在他面前,亲吻他黑袍的下摆。随后她起身走到坩埚旁,将左臂的衣袖卷起,手腕朝上悬在坩埚上方。
斯内普走过去,魔杖指向那只苍白的手腕。
“神锋无影。”
一道极深的伤口从手腕内侧裂开,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腕部汇成细流,像一根红色的线般落入坩埚。
原本死气沉沉的液体如同被唤醒一般,暗灰色表面剧烈沸腾起来,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从血滴入的地方扩散开去,浓郁的血腥味随着雾气弥散开来。
催化才刚开始。在流出足够唤醒整锅药剂的血量之前,纳西莎必须一直站在这里。
她的脸色因失血而愈加苍白,可眼睛却亮得不正常,血不断从手腕流下,她像感觉不到疼痛,嘴角甚至翘了起来。
伏地魔站在坩埚另一侧,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不断下落的血线。
“你知道吗,西弗勒斯,”他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邓布利多和他的那些人,到底是怎么理解腐情咒的。”
斯内普望着纳西莎不断流血的手腕,知道伏地魔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们大概以为……这是一件新的武器,一个用来毁掉他们那些可笑家庭、友情和忠诚的咒语。仿佛我会为了看几个巫师在家里互相残杀,就浪费这么多时间。”
伏地魔绕着坩埚慢慢走动,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嘲弄。
“多么狭隘。他们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当然,我倒也不介意顺手除掉几个碍眼的虫子……詹姆斯??波特算是个不错的意外收获,我不否认这一点。”
他在纳西莎身侧停下,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从她手腕下方经过,指腹上便多了一点红。他低头端详了片刻,把那点血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抹开。
“可他们从来不知道,腐情咒根本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他用沾着血的手指指向坩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