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桐来不及细听,剑尚未出鞘,回挡之下武器间迸发出锐声。
在白日,仪霞躺在轮椅上难以动弹,病态不似作伪,而此时此刻她身上的伤仿佛消失殆尽,对比之下毫不逊色。
刀光迅猛一闪而过,沿剑鞘边缘划过,竟比瑜桐还要快上几分。
快要得手了。
哗的一下。
奇异的风从背后吹来。
仪霞怎么也没想到,节骨眼上,一张被子罩了下来。
是许巧星。
她站在床上,使劲浑身力气。
原先盖在身上的那张大被,像一面旗帜,劈头盖脸地压向仪霞。
不好!
仪霞眼前一黑,抬刀乱砍,另一只手则抓住被的一角,往身后甩去。
屋内毛絮纷飞,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煞是好看。
瑜桐亦没料到许巧星醒着,高声赞了句,登时拔剑出鞘,笔直地刺向仪霞的死穴。
许巧星顺势一滚,躲开被子,扑向一边触手可及的行囊。
这招只能用一次。
仪霞再次为犹豫不决而感到厌恶唾弃,恨自己不知搭错了哪根筋,悔之晚矣。她深吸一口气,放手一搏,顾不上瑜桐的杀招,不躲不避地迎了上去。
紧接着,她狠戾地甩出刀,朝着月薇的头颅。
瑜桐不得不临时改了剑的去势,放着空门大开的仪霞不管,手腕一转,险之又险地将飞刀弹开。
尽管心中大致有数,瑜桐忍不住扭头望去,那把刀去势骇人,幸而仅斜削散了月薇的半条长辫。她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不知梦到了什么。
而身后的那堵墙,被劈出了一道缝隙。
刀的前半段深深没入,刀柄处止不住轻颤。
不敢想,要是伤到了人,恐怕是半个脑袋要掉了下来。
见月薇有惊无险,瑜桐松了一口气,然而也就是她回头的那一刹那,仪霞的拳风接踵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她身上。
没了刀,仪霞想夺剑。
瑜桐猝不及防挨了几下,发出闷哼。
往日众人切磋时,虽相互都收了手,但她几乎没打赢仪霞。
仪霞因场意外换了行当,虽习武晚,可在日日勤学苦练之下,经过风霜历练,大器晚成,在这些均不通法术的人里头难有敌手。
她慈祥好脾气,行事作风正,小事摩擦上也不斤斤计较。
有时,一些受害者惊恐异常,不好讲话,需有耐心一遍遍沟通,这活向来是她自告奋勇。
是最讨人喜欢的同僚,似戴了一张温和的完美面具,与她共事,寻不出仪霞半点不好。
而眼前这个人面目全非。
瑜桐接招时,摸到了仪霞手臂上那些鼓起的狰狞疤痕。
她们厮打几个回合之后,皆有负伤。
瑜桐断了几根骨头,歪着头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嘴角乌紫,而仪霞浑身衣裳被割破了几处,鲜血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飞散在外。
金石碰撞声响个不断。
外头巡逻的似发现了端倪,怎睡倒了大片,隐隐约约有说话声靠近。
许巧星慌乱地去包裹里面拿匕首,护在胸前,看了一眼打斗的两人。她自知没能耐插手,也觅不到个时机,便急急忙忙地把其余人挨个拖离打斗范围。
瑜桐心领神会,尽力将仪霞往另外一边赶。
可不知为何仪霞越战越勇,数次堪堪将剑夺走,又奔着月薇而去。瑜桐左支右绌,就在许巧星伸手去拖拽月薇时,仪霞再次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就在此时,月薇姗姗醒来,见情形,呆滞住了。她连滚带爬往后缩去,抬头,却恰恰撞上卡在墙上的刀柄,不免呆上加呆,紧接着爆出一道尖叫声。
“为什么?”瑜桐吼向仪霞。
出乎意料,仪霞回答了:“图个心安。”
许巧星见月薇吓得魂飞魄散,而仪霞夹在她与瑜桐中间,不管三七二十一,举匕首,毫无章法乱划,倒是让对方动作一凝。
可下一瞬,她腕部被按了穴,顿时一片酸麻,不由得松开了手。
“小心!”
月薇见仪霞要伤许巧星,即便再怕,她也壮起胆子抬腿踹了过去。
没等仪霞捞走下坠的武器,瑜桐紧随其后,长剑快速点向她的脊骨处。她弯腰一躲,把身子拉成弓状,全不像这年纪般的灵活。
呼吸之间,又过了数招。
破风声响在耳畔。
许巧星抿唇,看月薇护着自己,顿感五味杂陈。
她把心一横,就势俯下身,捡起匕首,看准后扎了过去。
因那残存的惺惺作态的善意,仪霞不想擅自对普通人用杀招。因此,她再次切向许巧星的手带了狠劲,许巧星心脏一缩,能侧身躲过了第一下,却躲不过第二下。
与此同时,瑜桐闪到仪霞身边,正欲把人带远。
可仪霞忽然将随身香囊里的什么洒了出来,一些细碎的粉末扑在半空中。
怕她用毒,许巧星和瑜桐忙不迭屏气,拿袖口捂住口鼻。
月薇反应没二人快,吸入了些,也认了出来,边咳边喊:“只是寻常香粉!她唬人!”
外面一阵躁动,城卫被打斗声吸引来了。
仪霞实在没想到简单杀个人也杀不掉,又伸直手,打算将墙上的刀给拔下来。冷不丁的,胸口骤然传来隐痛,连带着力气也弱了三分。
药效比想象中要短上许多。
也怪自己拖延了时间。
大局已定。
那股痛意转瞬间烧遍全身,喉里沁出血,旧伤复发,叠加新伤。
她扯下遮面的布,脸色是一片奇异的祥和放松,无声喟叹。
在几人的注视下,没由来的身体一软,站稳了却脚下虚浮。也因此没抵挡住瑜桐刺过来的那一剑,穿腹而过。
瑜桐以为仪霞是故意卖破绽,没收力,那一剑刺到实处时,难免一愣。
仪霞抓着她的衣裳下摆,跪了下去,想说什么,可满嘴的鲜血喷了出来,同时笑着,只能听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错的……”
瑜桐为之一愣,跟着跪下,凑近去听,然而难以分辨。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回弹后,歪了一下,几乎砸下来。
城卫鱼贯而入,眨眼间挤满了屋子。
四处围着人,瑜桐不敢把剑拔出来,忙不迭道:“快去叫师保来,别让她死了!”
“是她?”有人惊呼。
瑜桐急催:“快去!”
吩咐完,她才有心思看向许巧星,配合打得不错,刚转头,却瞧见许巧星神情有异。为她们经历这些而生愧,停了一下,问:“你吓到了吗?”
“还好。”许巧星抹了一把脸。
她居然能冷眼旁观,十分理智地分析利益得失,就这么放任别人去死。
在这个世界,无能为力是一个沉重得几乎令她喘不过气的词。
因为无能为力,再这样下去,她好像会成长为一个……她不愿意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