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许巧星抓住意识清醒的那根细线,从梦境深处爬了上来。眼睛刚掀开一丝缝,又刷的一下闭上,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手心冒出汗,立即反应过来。模仿耳畔传来的呼气节奏,仿佛与别人一样,陷入毫无知觉般昏睡。
那呼吸错乱的一瞬,脚步声恰巧顿了一下。
但那轻微的差别,在云霞恰逢其时发出的鼾声下,掩盖了过去。
为了不让牙关打颤作响,她紧紧咬住下唇。
这人是来杀月薇的吗?
要怎么办?
细作在深更半夜,冒着风险潜入屋内,想必是下定了主意。可不知为何,须臾之间,并没有任何行动,仿佛依旧在犹豫什么。
许巧星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片刻内想了许多。
求生欲在脑海里叫嚣,横冲直撞。
不由自主的,她冒出的首个念头是,假寐,不要被发现了。
尽管在这时贪生怕死让人羞愧,但是必须承认,她想,如果细作仅杀月薇一人,靠装睡是否能躲过去?还是对方意图把这间屋里的人杀净?
对方应该不想多过声张。若打定主意全灭口,该尽快下死手,无需在此地多耗下去了。迟则生变。
要赌一把吗?
许巧星做不到在危难面前忘却生死。
况且她与月薇相识不久,又救过她一回。
根本不欠月薇的。
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无能为力。
即便月薇死在这里,许巧星再怎么愧疚痛苦,再怎么见死不救的良心不安,她最终也能说服得了自己。
她是个普通人。既不会法术,也不会武功,好不容易搭上人脉,也没来得及学习。如今还很弱小。
她怕死,怕疼。
如果打不过细作,活活被杀死,是一件非常令人恐惧的事。
许巧星见过尸体。
即便不是她亲自下手,即便能反杀绑架犯是件天大的好事,那张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扭曲面庞,深深刻在记忆深处。
她当时避开目光,不敢多看,而事后光想逃亡,无暇再顾作呕反胃的情绪。
外形与她同为人类的尸体,分明刚才是鲜活的,血液在肌肤下流淌,而下一刻轻而易举地灌涌而出,铺天盖地,刺入眼帘时,对死亡的原始恐惧从魂魄深处蔓延上来。
她不想死。
那,要闭目塞听,假装沉睡,假装床边没这么一个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权当安然无恙吗?
可她也不想月薇变成冰冷的尸体。
先前的殊死搏斗是迫不得已,一旦有逃避选项时,许巧星又很难迈出那一步,豪杰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义愤填膺地为旁人搏命。
她自认为是平庸的,自私的。
尤其,若她动手后又打不过细作,惹怒了对方,而其余人皆可能反遭牵连,一同丧命于此。
选择摆在她面前。
一旦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要作出什么决定?
许巧星感到茫然。
譬如她让阿茂出去寻救援,或许间接导致了他丧命,又恰巧使一行人避开他爆发乱灵症异变的时刻。譬如她一次错误判断浪费了城卫的时间精力,却使许多人洗去嫌疑。
一切由她来选择。
这种从未有过的改变命运的选择权,让许巧星的心砰砰直跳。
布枕里塞了谷物样的颗粒,触感清晰,透过一层单薄的布料,贴在侧脸与脖子上,一时间竟然膈得生疼。明明在此之前毫无感觉。
细作迟迟没动手。
许巧星明白了。在这间屋里,换位思考一下,最有可能苏醒的是作为城卫的瑜桐。
有一股隐约的不对劲。
要想排除风险,无论瑜桐有没有真醒,应先下手为强。可事到如今,细作仔细观察,又在犹豫不决什么?
是不敢直接面对与瑜桐的冲突?
抑或是不愿?
那人安静地站在两张床的中间过道。
咫尺之距。
许巧星与郝乐宁云霞睡在同一张床上,床不大,三人几乎是手臂挨着手臂,并排而睡。
她记得,细作一开始就是背对着她,望向另一面。
瑜桐和月薇。
一个是刺杀目标,一个是最需要提防的对象。
紧接着,有个冷血到让许巧星自己畏惧的念头,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了她一下。
扎得她的心,空荡荡的冷。
什么时候细作会最为放松警惕?
——杀了月薇的那一刻。
对许巧星本人而言,最好的策略,是先按兵不动。若细作只杀月薇,会自行离去,也能避开冲突,不然,下一个目标即为躺在月薇身旁的瑜桐。
只要那人再朝瑜桐下手,说明目标远不止月薇,许巧星正位于敌方身后,又恰恰好便于偷袭。
许巧星因罪恶感而战栗不安。
要这么做吗?
被子沙沙地响动了,似有人翻了个身。
是陌生人声,沙哑到分辨不出年龄与性别,又极其轻柔:“要是……你什么都没看见就好了。待事情一了,就将命偿还给你,以此谢罪。”
许巧星听不明白,却预感到了什么,听见叮的一声——
瑜桐翻身而起,用一旁的佩剑,从下至上,架住了那把下劈的刀。
“是你!”
受弥散在空气中的药物影响,二人皆没什么劲。可瑜桐接了那一招,虎口连带着手臂发麻。
并不是重伤者该有的力道。
她不合时宜地恍惚了一下,望向对方。
即便对面蒙上了脸,多年相处之下,仍认出来了。
瑜桐当机立断,倏地踹了月薇一脚,又朝熟睡的人大叫大嚷,试图将她们唤醒。
与此同时,她欲将剑从剑鞘中抽出,却被仪霞挡住。
刀锋恰巧卡在剑鞘外半寸。
瑜桐做过心理准备,把四周的人猜了个遍,仍然如遭雷击,声音变了调:“你既叛了,就得死,又假惺惺提什么谢罪?”
仪霞把脸绷得很紧,沉默着。
二人眼神交错。
她不作出回应,很快撇开目光。
瑜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神稍微往肩后滑去,果不其然,仪霞霍然动了,想绕过瑜桐,径直朝月薇袭去。
纵使月薇挨了一脚,她仍昏睡不醒,口中发出被魇住的模糊声。
“您是……要买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