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霞死了。
她的死因并不是瑜桐刺的那一剑。
死得太快,回天乏术。
身体上陈年旧伤叠了又叠,即便是刚被师保治好的,一齐崩裂开来。她像摔碎的豆腐,四分五裂,几乎成了个血人。
惜木却说,她的内里是衰老而死的。
屋子里血腥味浓郁,床上地上散了些柔软的棉絮,半白半红,而立下功劳的被子扭在无人关心的角落。
外头点起大小的灯,明如白昼,喧嚣不断。
出了这遭事,后半夜自然彻夜难眠。
时间在屋内不断来去的脚步声中煎熬。
许巧星惊觉自打穿越后,难有几回睡个安心好觉。醒来时怕被杀,睡着了还要怕被杀,难不成就连入眠也有睁只眼吗?
隔壁屋的司机几人也茫然地过来,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惨白,如今是在哪都觉得不安生。
云霞又叫鹤然多点亮几盏灯,点完,两人又说了些话。她是一个向来家丑不外扬的体面人,忧心如焚,此时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着说着,竟然与鹤然大吵了起来。
她以命令的口吻:“你不许去学宫念书了。”
“凭什么?”
“这水太浑太深。”
“我不。”
争吵声愈来愈大,惹人侧目。
“听娘的话。”
“我辛辛苦苦二十载,只为入学宫。往年您教训我不用功,态度不端正。我为了它,自小没什么玩伴,无论怎么羡慕旁人嬉戏打闹,也乖乖听您的,一心向学。您要我做什么,不做什么,我全得言听计从吗?”鹤然不再刻意压低嗓音,气得浑身发抖,“那我的二十年努力,又算什么?我偏不听!”
云霞听完,气上心头:“就你这为人处世的愚笨脑子,哪天被害死了都不知道!”
他们闹得很僵,旁人不好劝家务事。
郝乐宁犯了老毛病,去外头呕了两回,直至胃里再也吐不出什么,缓了缓,再用水漱口。
她回来后,见二人仍然谁也不理谁,氛围尴尬,又上前去把云霞拉走,给她台阶下。
云霞眼圈有点红:“我为了他好啊。”
“你们回去好好聊一聊。”郝乐宁拍了拍她的背,只说些宽慰话,不太干涉其中,“你忧心他的生死,他不舍得弃了多年心血。”
“哎。若是换个地也行,可别的学宫,千里迢迢,家里更不熟。就他……”
话匣子打开,云霞朝郝乐宁倒苦水。
许巧星靠在墙上,听她们细碎的交谈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众人眼见城卫与师保走入那间不大的屋,没过多久,又抬着尸体从屋里走了出来。
人都死了,审问更是无稽之谈。
惜木来时,误以为是纯粹救人,一踏入屋,深知事关重大,再深究下去,恐怕惹火烧身。第一反应就是及时抽身。
她佯装疲惫,推诿道:“我岁数大了,老眼昏花。你们找自己的仵作验尸吧,我哪会这些?”
蓝叶强留她不下。
日子渐热,惜木只答应把仪霞的身躯施法不易腐烂,其余的不肯再管了,摆手溜走。
瑜桐鼻青脸肿,泄了那股气后,连说话都提不起劲。经过师保的简单处理后,好了许多。
她坐在台阶上,见蓝叶送走惜木,上前去说话。
“她借熏赶蛇虫的机会,再下迷魂药便不易察觉。若不是我被逐鸣鼠唤醒,乔幸也恰巧醒来,恐怕关于幕后真凶的线索,真要就此截断大半了。”
“分明同颐有松口的迹象,她反而先往我们这处来。”瑜桐脸色很难看,对蓝叶道,“先拿月薇的死去震慑同颐吗?”
蓝叶拉过一人吩咐道:“另外一边照旧,严加看守,不要让同颐知道今晚的事。”
堂屋人多口杂,说话不便。
有城卫一手拎着装了逐鸣鼠的笼子,一手提着口粮,正往外走。许巧星抬头,眼里映着一根从栏杆缝隙中耷拉出来的细长尾巴,没甚表情,注视那人远去。
受惊之后,众人草木皆兵,张皇失措,望着进进出出的城卫。
蓝叶使了个噤声的眼神,二人往外走。
即便没人喊,许巧星抬腿跟上。
瑜桐回头看了她一眼,见上司没多说什么,权当默认了。
走到偏僻处,蓝叶才说:“搜过了仪霞的东西。她准备了两份一模一样的香囊,一份平日掩人耳目,一份则藏了药。怕是我们召她来帝休林的时候,情急之下备好的。”
仪霞的人际关系极简单,家里就一女儿,下值后径直回家,也不会去喝酒玩乐。
顺其自然,就有人把背叛的缘由往她女儿身上猜想。
瑜桐把这些信息说了出来。
“有人说。仪霞闲聊时,无论说什么,常提一嘴她女儿,也是些七零八碎的琐事。”
“我可从没听闻过她女儿有什么大灾大病,还是会求到歪门邪道的那种。多年以来,总会有风声走漏。”蓝叶语气冰凉,“再者说,若真为了孩子,以她心机之深,还不得妥善藏好?如今想来,这些日子里,她倒是有点刻意了。”
一个提前布局的障眼法。
许巧星提醒:“仪霞死前,似乎说了什么错的。她目的就是杀月薇,或许和这个有关。”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屡次杀无辜,当然是大错特错。
仪霞明知此事罪大恶极,犹豫再三,却非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