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青山书院内,楚怡年正同温柳对着弈。
“唉。”楚怡年叹了口气。
“怎么了?”温柳抬头问道。
“我妹。”楚怡年好似不知如何措辞般地顿住了。
“楚淑媛?她咋了?”温柳果断地落下一子。
“唉。”楚怡年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棋子被温柳捡出了棋盘,“我妹她又……遇见她了。”
“柳颜冰?”
“嗯。”
“她俩这回怎么认识的?”
“捡来的。”
“啊?”
楚怡年又叹了口气,缓缓叙说了起来。
“油糕——新出锅的油糕——”
“哥,我想吃这个。”楚淑媛一脸渴望地看着旁边的小摊。
“去吧,少买点,哥可没那些钱啊。”楚怡年把身上为数不多的钱交给了楚淑媛。
“知道。”楚淑媛轻快地应了一声,提裙跑开了。
不一会儿,楚淑媛便拿着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油糕回来了。
“哥,给你。”楚淑媛慷慨地将其中一块油糕递给了楚怡年。
“不用,”楚怡年淡淡笑了笑,“你自己吃吧。”
“哦。”楚淑媛眨巴眨巴眼睛,转手便将那块递出去的油糕塞进了自己嘴里。
“馋猫。”楚怡年见怪不怪地撇撇嘴,他妹妹的德行他可太了解了,刚刚的“慷慨”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楚淑媛嘿嘿一笑,鼓着腮帮满嘴流油地嚼着。
两人不再言语,继续在街上随意溜达着,左顾右看。
扬州的街巷向来是极其繁荣热闹的,卖小吃和各种玩意儿的自不必说,街边的卖艺人也随处可见,胸口碎大石的,喷火的,吞剑的,比比皆是。他们的精彩表演引得众人间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叫好声。还有卖字画,替人写书信的,看上去文绉绉的倒与这处不太相融。每走几步便能看到勾栏、瓦子,轻歌曼舞,丝竹暖袖隐匿其中,从中吹出的阵阵暖风却是熏得人醉。
一派详和。
但人的悲欢喜乐不尽相同,人间苦难也从未断绝。
“哥,你看那边。”楚淑媛拽了拽楚怡年的袖子。
“怎么——”楚怡年望过去,立时便怔住了。
喧嚣的人群中挤过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孩,她满脸慌张,慌不择路,时不时会不小心撞到人,引起几许不满的埋怨声。
楚怡年在看清那女孩的脸时,几乎是立刻转头去看楚淑媛。但他并未从妹妹脸上看出什么她要忆起的迹象。此刻,她的眼中只有深深的担忧与关切。
楚怡年到底只是个传统的文人,他打心底是希望妹妹能嫁个如意郎君,幸福一生的。可上辈子……若是发生在旁人身上,他会不屑一顾,深恶痛绝,但若是他妹妹……那便罢了,喜欢女人就喜欢女人吧。
但如今,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妹妹别同女人搞到一处。
“抓住她!”
“快点!别让她跑了!”
楚怡年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扭头看去,只见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向这边冲来,骂骂咧咧地怒喝着就要来抓柳颜冰。
“不要脸的小娼妇!让你给少爷做通房你还不乐意了!这是抬举!恩赏!你个给脸不要脸的下贱蹄子!你还敢跑?看我回去不让人打死你!”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却健步如飞而凶神恶煞地赶来了。
柳颜冰惊恐地尖叫了一声,更加拼命地跑了起来。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跑得过几个强壮的男人?只转瞬间便被逮住摁在地上。
柳颜冰颤抖着,无助而哀求地望着四周的人群:“求求你们……救救我……”她拼命挣扎着。
可人们却踌躇着,徘徊着,不敢上前见义勇为。
“这……帮吗?”
“帮个屁,你觉得你打的过那几个男的吗?你听这少爷、通房的,指不定是哪个深宅大院哩!你管的起吗!”
“就是,别人家的事少管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吧……”
“唉,人各有其命啊……”
柳颜冰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了,她的眼中泪光盈盈,眸子中有什么东西渐渐熄灭了,只余下痛苦的绝望。
明明只要他们稍稍团结起来出一份力,就能给她一次生的希望, 可没有人愿为弱小的她施以援手,拔刀相助,世人的自私冷漠足以杀死一个人。
楚怡年见此情景,只觉一阵有心无力。他倒是想救,只是无论是武力还是财力他都不够啊……
突然,楚怡年眼前一道人影晃过,再回神时,楚淑媛早已不在身边。
“妹妹!”
“啪!”那袋买油糕而剩下的钱被扔在那名老太太足边。
“用这些换她的命,够吗?”楚淑媛厉声道。
楚怡年无力地闭了闭眼,完了,这个月又要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那老太太显然吃了一惊,她错愕地打量了楚淑媛片刻,而后那双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她捡起那包钱,细细数了起来。她那双油乎乎而皱巴的老手不断地抚搓着那一个个铜板,狭小的眼中闪出狡诈的光。她抬眼盯住楚淑媛,刻薄的唇扭出了一个丑陋不堪的笑容。
“不够,姑娘。我们养了这贱婢十来年,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花钱?这点钱哪够啊?”
楚淑媛冷冷一笑,二话不说就拆下了头上所有的发饰扔了过去。
“这回呢?”
那老太太眼冒精光,但她仍一撇嘴:“不够。”
楚淑媛皱了皱眉,她意识到眼前这个老太太就是一个无底洞,如今只靠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想救出那可怜的姑娘恐怕绝无可能。
“妹妹,”楚怡年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出半分值钱的东西,只得无奈地走过去拉住自己气得浑身发抖的妹妹,“单凭咱们是救不了她的,走吧,别到时候再把你自己搭进去。”
“那就这样见死不救吗?”楚淑媛一把甩开楚怡年的手,“今日咱们做了看客,只因事不关己便无动于衷,漠然以待,那倘若他日我们落难了,你也希望我们身边都是一群说一句‘事不关己’就转身而去的看客吗?我不忍他人如此,我也不忍我等如此!若人人都这般,那这世道岂不太可悲了?连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都可被这般漠视,那还有什么不能被漠视?今后我不顾你的死活,你也不顾我的死活,大家各活各的,各死各的,愚昧腐朽,麻木不仁,这便是大家想要的吗!”楚淑媛环视着周围神色各异的人群,目光悲愤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