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小的孩童神明,应当并未见到那段属于魔神过往梦境的全部,但她确实帮助我隔绝了那段我无法脱身的梦。
「她现在在哪里?」
纳西妲伸出了手,我轻轻牵住她的手,像拥有了翅膀,又像拥有了鱼尾,轻轻穿过肉眼看不到的屏障,来到小小的床前。
迪娜泽黛就躺在那里。
「我处理不了全部,只能让她缓解现在的情况,再多支撑久一点。」
我蹲下身,用双手捧起她缠绕着绷带的手,轻飘飘的,也没什么温度。
假设我被牵着时感到轻飘飘的是因为梦境,那想必她现在也被智慧的神明编织了一场安心温暖的美梦吧。
“这样就好,接下来……”纳西妲站在床边,看向街道的尽头:“她的朋友们也在寻找正确的答案。”
朋友们……金发的旅者和他的小小旅伴?
我无暇多问,闭上眼,握紧了迪娜泽黛的手。
伴随着暗蓝色光线最先传递过来的是呼吸。病人的呼吸并不安静,往往更加喧杂,像破风箱,像漏风的房子,吵闹到无法心平气和的面对生活。
然后传递而来的是颤抖。手指会不受控制地抽动,条件反射般地抽搐,越用力越握不住,仿佛四肢都不再属于自己。
最后才是纹路。黑色的鳞片一点点在手臂上蔓延,像童话故事里的海妖,只是噩梦般尖锐的爪子只能朝向自己,蛊惑人心的歌声也只够哄骗自己。
再次睁开眼时,迪娜泽黛的呼吸平稳了些,额角的汗水不再一股脑冒出,紧锁的眉心也渐渐舒展。
“谢谢你。”小小神明如是说,“这场梦应该不久后就会醒来,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愿望吗?」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
我感到深深的疲倦,但还是开口了。
「让我继续那场梦境吧,只继续并非花神诞祭的梦境。」
小吉祥草王看着我,似乎思索着什么。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
我的世界再次陷入白茫茫一片,随后是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我」与索拉菲娜携手,在那被砍下头颅魔神的领地上构建一片与外界分离的蜃境,将追随者与臣服的原住民一同带入蜃境。
一切试图侵扰蜃境的魔物都变为蜃境完善的养料,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上,「我」教导一名金发的孩子学习文字、吟唱诗歌,聪慧的孩子追随在裙摆之后越长越大,行事果断,逐渐被委以重任。
「我」教导人们如何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构建家园,如何在语言、外貌之外去了解人类所共有的一颗“心”,终于见到逐渐完善整洁的街道,还有在街道上欢笑的人们。
不再是“活着”,而是“生活”。
「我」在蜃境彻底稳定前的最后一晚再次邀请守护在蜃境外的鸟儿,邀请她来到全新的巢穴,接触她新的家乡。
红发的少女拖着赤红色的裙摆踏入蜃境,手中的长枪寒光不减,而「我」于蜃境众水汇流之地等待她,牵起她的手。
「我」们走过热闹忙碌的城邦,听冶铁的重锤声、孩童的诵读声、小摊的叫卖声,还有水池旁敲着小鼓弹着琴伴奏的歌声。
「可把我累坏了」
在堆满红宝石的水池边,「我」用清澈的水流洗去她手臂上的血污,而她席地而坐,将长枪斜靠在水池边。
“这样的场景能维持多久?”不解风情的鸟儿提出疑问。
是啊,能维持多久呢?
「我」露出笑容,心情如此平静。
「这是一切的尽头才该思考的问题。」
「享受当下吧,索拉菲娜。看看我们能为他们带来多少永恒。」
也许因为不是双重视角,我不再拥有那么强烈的呕吐欲望,只是感到一阵空虚。
属于她们的记忆仍在继续。
「这会是一块黄沙中如朝露般晶莹的宝石,不会被夜晚吞没,亦不会被烈阳融化。」
“但唾手可得的美好也如朝露般易逝,贪婪是根植生命的痼疾,灾难是潜伏的鬣狗,没有守卫珍宝的能力,珍宝便是最苦痛的灾难。”
「呵呵,所以这块宝石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安克赫森,为生命和永恒希望而生的安克赫森,哪怕被烈火燃尽、被风沙吞噬仍会重生的安克赫森。」
“……随便你吧。那么,我对这片土地的祝福便是——兀鸟将啄食你的眼睛与内脏,毒蛇会缠住你的咽喉,毒蝎会蛰肿你的四肢,一切苦难将于这条朝圣之旅赋予,一切恶意将在这条道路见证,唯有见证者、跨越者,方有资格带走下一颗火种,享受无尽的流泉,永居绿洲乐土。”
「真是苛刻的条件,但你还是会为他们腰间绑上一株无心草,对吗?」
索拉菲娜沉默不语,梦境也随之沉默,渐渐漆黑,渐渐明亮,拥有了鸟鸣和浮动的熏香。
——梦醒了。
美好的一切试图仍近在眼前,呼唤着每个渴望故乡的游子回归家乡,称颂那创建一切美好神明和乐土。
我翻身下床冲向厕所,趴在洗手台前不住地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