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塔德菈很坦然地看着我——如果戴着红绸眼罩也算看的话。
「现在是有点讨厌的笨蛋。」我回答。
“唔……”金发学者塔拉珀若有所思,一边翻动我改编过后的教材原本,一边轻声说:“如果你觉得有点伤心的话,还是好好交流一下比较好哦?”
倒也不必用上“伤心”这个词,毕竟我也很清楚,假如处于赛索斯位置上的是我,我大概也不会想到去找赛索斯。
不想将苦恼和软弱吐露是一方面,不想给他带来额外的压力是另一方面。
每个人都很辛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恼要处理,本来我就总被他担心身体健康问题了,不想让自己的形象变得更软弱。
我本应当是被依靠的那一方才对。
仔细看过教材最后一页后,塔拉珀合上书页。
“大体没问题,但我觉得有些地方还可以写得更精确一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改一下。”
「现在吗?」
“现在可能不行,我一会儿还有随商队的表演……”塔拉珀反应过来,意外地眨眨眼,“利弥尔没和你提吗?我是跟着这个商队的舞者哦。”
我看看利弥尔,回答:「我以为你是学者。」
“以前是没错,但现在不是了。”塔拉珀用刚刚吃了一个苹果的语气说:“我从教令院退学跑来跳舞啦!”
那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利弥尔会在学者中推荐她了。
“不过不用担心,我的专业知识还是过关的。考虑到……嗯,总之,这个我不会带回去修改的,商队还会停留三天,我晚上在这里修改时间也足够。”
「谢谢你的帮助。」
作为交换,我提出帮他们减免这次护送的费用,塔拉珀却在一番考虑后婉拒了。
“作为感谢,之后带一些小客人来做我的观众吧。”她说,“作为舞者,我想知道我的表演是否将我想传达的内容传达到了。”
我好奇道:「想传达的内容?」
“比如……哦,对,今天的表演你一定要来看哦!”听到远处的呼唤,她雀跃地摆摆手,朝我粲然一笑。
“今天的舞蹈以情感为主题,我想你会喜欢的!”
于是我真的留下来看完了那场演出,推迟原本打算早些回去的计划。
那确实是触人心弦的舞蹈,但很遗憾,尽管隐约感受到什么,我还是无法描述清楚那些复杂思绪。
不如说,这些仿佛触动了什么的思绪,反而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巴穆恩首领状况稳定,赛索斯在尝试更多分担巴穆恩首领的工作,忙忙碌碌,很难见面。
我也同时接取了更多工作。打从有转译器后,我的工作中多了许多与对外交涉有关的内容,见到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人中不乏狡猾险恶之辈,我意料之中,但见得越多,就越难以控制地为之作呕。
我学着用祭司的方式处理这些事情,愈发熟练,愈发平静,同时睡得着的时间也愈发少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频繁听到脑中自我接受残骸起就不断发出的诘问,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也越来越刺耳。
某天早晨醒来,脸颊湿漉漉的。
我伸手一摸,发现自己流鼻血,染红了枕巾,连脸也糟糕得一塌糊涂。
身体检查一如既往,糟糕得离谱的身体状况和我诡异的不受影响的活动。
缄默之殿的人大多已经习惯了我这不知为何bug一堆却能正常运行的身体状态,虽然还是会督促我多出去走走,但并不再将我视作需要保护的孩童。
——也许也有我现在凶名远扬的原因。
在赛索斯成年生日刚过的两天后,我突然梦到了那个夜晚——我偷出柜子里的诊断,对这条生命长度的预计停留在以2开头的数字。
梦里的月光下,我看清了那个数字。
21。
汗津津地醒来,我看看手心,有些恍惚,想到了塔拉珀那晚的舞蹈。
一场以“人生最后的三天”为主题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