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穆恩首领并非自己想受到暗伤，并非自己想留下长久的后遗症，并非自己想衰老，也并非自己想……死亡。

但前者都依旧接踵而至，最后一条也不过是所有人都必经的、无法回避的终点。

这份信任，最终带来的也许只有倾覆。倘若一切的希望成为最终导致失望的绳索，那份感情只会比恨与爱更浓烈。

赤红的余晖将这间小小的病房点燃，带来温暖的寒意，让我突然想到赛索斯也快要和队伍一起回来了。

医生在这寂静中问：“你最近身体有什么感觉吗？比如更容易犯困，头疼，手臂使不上力气之类的？”

我眨眨眼。

——全都有，一如既往。

我用转译器回答：「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和以前一样。」

“……你的身体情况很奇怪，正常人如果是你这样的状况，现在已经应该久卧病床奄奄一息了。”他皱着眉说，“但你却还能走能跳，并不影响正常生活……难道这也是你体内融合的魔神残骸的作用？但无论如何，客观的身体情况不会做假，你还是得按时服药，保持一个健康的生活状态——别转移视线，我知道你经常不出门通宵整理资料。”

“总之，一切馈赠都并非凭空而来，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你们这个年纪也许还不懂——至少认知不够深刻，但不能任由你们胡来，这也是大人的责任。”

医生用笔杆敲击我的额头，使得我一怔。

“珍惜你自己的身体，保护它，爱护它，然后活的更久一些。”他用近似天气真好的语气平淡地说：“你们对缄默之殿都很重要。”

一份小小的期待，熟悉的期待，悄悄落在我肩膀上，如同阳光和雨露。

我莫名想到，巴穆恩首领、还有祭司，他们的肩头都缀满了这样的期待吗？就像叮当作响的宝饰，层叠垂坠肩头的丝绸，美丽又沉重，甘愿携此走向生命之河的尽头。

整理好情绪，我回房间工作到了深夜，然后围好围巾，抱着热水囊走出缄默之殿。

正如意料之中，在高高的沙丘上，我看到了将头抵在屈起的右膝上走神的赛索斯。

深夜的风寒冷刺骨，沙砾扑簌簌落下来又被卷走，而月光平等地洒落在大赤沙海每个角落，似是一种无声的慰藉。

很久很久以前——当然，并没有那么久。一个疑心自己再次被独自抛弃于过去的小女孩从窗户一跃而出，在黄沙里翻了一个又一个跟头，最后抱着膝盖坐在沙丘上养着落日发呆。

一个小男孩醒来后忘记了身边的人，明明不记得那个莫名其妙突然跑掉的小女孩是谁，却还是决定沿着她留下的痕迹寻找她，站在沙丘下大声呼唤她的名字，让一场仅有一人知晓本质的逃亡悄然落幕。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眼睛被寒风吹得有些干涩，动作也迟缓下来。

但机器并不受此影响，它只负责转译，只负责将无法发出的声音吐露。

赛索斯坐在沙丘上，垂眸发呆，四周静悄悄，风都放缓脚步，却突然有机械、冰冷、生硬、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声音，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旗帜冲进来。

它大声喊：

「赛索斯——！！」

特芙努特用被风吹红的手指比划着，发绳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将一切寂静的帷幕抽去，只余无声的喧杂。

特芙努特弯了弯眼睛。

「回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