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随即也跟了上去。
好像是做梦一样。
夏夜的风丝丝缕缕地扑打在她的脸上,街道两旁的灯光串延成一条不见尽头的璀璨江流。这场仓促开始的狂奔让没做热身活动的身体不断发出抗议的信号,但祈却根本不舍得停下脚步,仿佛她和理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奔跑下去,就能一同到达闪耀着永恒不灭的辉光的很久以后。
饶是两人的体力再好,也禁不住这么长距离还不带减速的冲刺。前边理好不容易扯住虎狼丸的牵引绳,身后刹不住车的祈就径直一头撞了上来。
“不行……我跑不动了……”她就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那样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以支撑自己在大量消耗体力过后发软的身体,“就算桐条同学今晚要强推着我去塔尔塔罗斯我也绝对不去了……”
同样在调整呼吸的理一愣,“嗯?”他敏锐地从她无意间脱口而出的玩笑话里听出了一丝其他的意味,“桐条学姐要求你去塔尔塔罗斯了吗?”
祈却再没有回答。她松开理,转而望向街道昏暗的一角。
“怎么了?”理注意到她逐渐转为凝重的表情,又问。
“唔……”祈的眼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方向,含糊地道,“我觉得刚刚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是我的错觉吗?”
也许不是她的错觉。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原本还在一边吐着舌头大喘气的虎狼丸突然就摆出一副戒备的姿态。随着它不断向面前的黑暗发出威胁般的低咆,一个有些耳熟的、似乎总是在故弄玄虚的声音,悠然地从两人对面的阴影中传来。
“非人的人格面具使用者,这可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然而并非是独一无二……祈暗自腹诽着,冷漠地注视隆也自黑暗中缓缓踱出。
“晚上好。”相比这边的警惕,隆也倒是表现得很有礼貌,“不用那么紧张,我今天可没有战斗的打算。只是想和你们二位聊聊天。”
祈的眼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堂而皇之地别在腰间的那把左轮手枪上——影时间期间也就罢了,没想到在正常的时间段里他也是这样一副特立独行的打扮:邋遢长发、不穿上衣,以及随身携带大威力的杀伤性武器……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的“不要紧张”,可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你想聊什么?”但祈还是有些好奇,她原以为在经历上次那段失败的沟通后,隆也是铁了心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了。
“我有一些事想要问你们。”许是作为主动提出交流的一方,今日的隆也意外地也很坦诚,“我想要知道,你们为何会如此执着于消除影时间,甚至为此不惜搬出,”他耐人寻味地停顿了一下,“‘未来’这般虚无缥缈的说辞。”
“要知道我们本可以不用这么相互敌视的……只要你们选择放弃目前的行动的话。”
听到这番透出些含有服软暗示的发言,两人不免交换了个眼色。
“可阴影是很危险的存在,”理理智地指出,“就这么放任它们自流真的好吗?”
这句话引起了虎狼丸的共鸣,应是想起了自己那位悲哀地成为阴影牺牲品的前任主人,它凶狠地对着隆也吠叫了两声。
可惜它的愤怒没能让隆也对己方的观点产生丝毫动摇,“那又怎样?”他不以为意地反问,“在这个国家每年有将近五千人死于交通事故,但也没有人会主张去禁绝汽车……这不就是因为大家都明白,比起素昧平生的他人之性命,还是自己过得方便舒适更加重要。那,我们又凭什么要为了无关的他人放弃自己的力量?”
他一本正经地说完,却见对侧的两人做出了与他预想中的截然不同的反应:理无可奈何地对着虎狼丸摇了摇头;祈则是一勾唇角,直接露出了个满含讥诮的笑。
“怎么了?”这让积压在隆也心底的不悦越发深重,开口后的声调也随之冷淡了许多,“我已经如实坦言自己的想法,难道你们仍无法理解吗?”
“完全无法理解。”理平静地道,“你的举例根本就是在偷换概念,所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什么?”隆也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难道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吗?”祈低笑了声,“你举的例子和我们正在做的事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诚然每年死于交通事故的人数是不少,但人类社会一直有在使用各种手段尽可能地控制减少这个数字的上升;相对的,你们有对阴影做些什么能削弱它们给人类带来危害的措施吗?是像人类学习如何开车一样去驯服它们,还是立法控制约束它们的行为以达到减少伤亡的目的?实际上你们什么都做不了。否则那天在月光大桥,你就不会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命悬一线的困境了。”
归根结底,这群自称是“史特雷加”的人士只是想给自己的私欲包装上一个足以站在道德制高点的理由,这样他们就能够理直气壮地品评指摘S.E.E.S——亦是他们眼中这群冥顽不灵的“对立者”的行事作风是如何地大错特错。
更可悲的是,他们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反倒还像是自我催眠一样深陷在这套荒诞的理念中无法自拔——仿佛是在将谎言重复一千遍之后,连说谎者自己都会信以为真那样。
就像眼前的隆也,在听完祈的说辞后,他仅是冷酷地表示,“素不相识的人的安危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没有人有义务要为了拯救互不相干的人而让自己丢掉已经得到的东西。”
随后他又轻蔑地提出一个疑问,“这么在乎他人的生死,难不成你们是有‘救世主情结’吗?”
在再次开口之前,祈用余光瞥见了理向她投来的颇为无奈的眼色。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这时的沟通已经陷入了死局,继续说下去似乎也没了什么意义。冥顽不灵的史特雷加根本不会放弃阻挠他们,就像他们也无法顺从史特雷加的想法去停止消除影时间的行动一样。
待到隆也离开后,盘桓在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也变得有些消沉。
“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史特雷加会在下一个满月的时候来捣乱了吧?”在返程途中,祈环抱着双臂严肃地分析,“上次是把我们关在地下,这次还不知道他们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除了提高警惕,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说起来,理事长不是有说过要去调查史特雷加吗?他那边就没有什么线索吗?”
“什么都没有。”祈失落地道,“至少上次我向他打听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总觉得理事长他……”
祈边说着边推开岩户台的大门,但在看清门内的情形时她蓦地就没了声音。
乾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低着头似是在很专注地看着漫画。
祈强咽下堵在喉头那句针对理事长的怀疑,转而换上更轻松的语气跟他打招呼,“晚上好啊,天田君。”
没有了牵引绳束缚的虎狼丸欢快地从她脚边蹿过去,跑到乾跟前对着他不断摇尾巴。
但乾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摸一摸想跟他撒娇的小狗,他僵硬地从漫画中抬起头,回应时她时的声调也比以往高了那么一些,“晚、晚上好!”
说话时他的眼神不自觉在一同进门的两人之间徘徊一阵。然后他垂下眼,藏起了从心口一直蔓延到眼底的那抹黯然。
“我、先回房间了!”他丢下这么一句,就匆匆忙忙地跑上楼梯,留下一串沉重又凌乱的脚步声。
“这孩子没事吧?怎么觉得他的样子好像有点奇怪?”理从祈的身后走来,看上去很是困惑。
“不知道呢……”祈同样是一头雾水。她茫然地收回眼光,却在无意间瞄到了挂在墙上的时钟,“理君!”她赶紧指着钟做出提醒,“夜间训练快结束了,差不多该出发去接小冬奈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