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田君他最近好像有点奇怪……”

这是祈在近段时间里第二次听到有人说类似的话，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自发地凑上去追问，“他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了吗？”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在她面前风花也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但他最近总是无精打采的，还常常一个人坐在二楼发呆。”

此时的她们正在从塔尔塔罗斯返回的途中。不知不觉这段看似很漫长的暑假也仅余下了最后一个星期的额度，不过正在港湾人工岛站前的电影院举办的电影节人气依旧火爆。祈今天也是在影院忙碌了一整天，傍晚回到宿舍后囫囵睡了几小时便跟着众人一道去了塔尔塔罗斯。

理还是有在顾及她，这次几乎没有让她参与到前线的探索中。相对的，在失去祈的神通法的援助后他们往上攀登的速度便不得已地有所减缓，根据风花的估测，在今晚的探索结束后，他们距离下一个边界楼层大概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

但有所行动总好过停滞不前……至少不必再让美鹤勉强自己凑到她耳边反复絮叨。

祈这边才刚为这件事松了一口气，转头却又听风花不安地向她倾诉起自己的担忧。

“说起来他一向都不太和我们说自己的事，在宿舍的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希望他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才好……”

许是她有意无意地把风花的话搁在了心里，因而这天半夜在无意间瞥到乾独自往天台上走的身影时，祈不假思索地就跟了上去。

她看着乾如在梦游般恍恍惚惚地踏上四楼，途中他的目光曾短暂地在封闭的作战室大门上停留了一瞬，便继续往前去了天台。

祈心头无端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尾随在后的她加紧了脚步，然后轻轻推开通往天台的那扇门。

这是个昏暗的夜晚，仅余下一半的月亮躲在烟纱状的云雾后边若隐若现。微弱的辉光映照出了个朦胧又模糊的轮廓，正缓缓走向楼顶没有任何防护的边缘。

祈忍不住了，“天田君……”她唯恐惊扰他一般小心地开口，“你在做什么？”

不远处那个瘦小的人影微微一颤，随即他回过身，“学姐……”背对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光线，祈看不清此时乾的脸上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但她却能依稀辨别出他的语气里夹带着些松快的笑意，“难道你又是来催我去睡觉的吗？”

“我是有这个打算。”祈配合地开起玩笑，“但你好像没有这么听话。”

“……真对不起。”片刻的沉默后，明明是先挑起话头的人却没有再陪她演下去，而是生硬且干瘪地挤出了一句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话。

祈的心蓦地沉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在胸口盘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缓缓走近乾身边，“这么晚了，你还到天台来做什么呢？”

“我在想一些事。”乾回道。他依旧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移向天上那枚遮遮掩掩的月亮，“我这些天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之前我对它存有疑惑，也很是迷茫。不过现在我已经彻底想通了，这是我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我一定得去做才行。”

碍事的阴云忽然悄无声息地飘散而去，皎洁的月光得以尽情地洒落下来，为他眼前这个阴郁许久的世界稍稍增添了几分光亮。

乾稍稍侧过脸，他的眼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至少女那张于月下愈显清冷与苍白的面容上。

“学姐，你不问我是什么事吗？”

他又忍不住回想起举行夏日祭典的那一夜，直到压轴的烟火表演开始他们仍被围困在拥堵的人潮里。当第一枚烟花尖啸着蹿上夜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被顶上那一丛丛绚烂的五光十色吸引而停下前行的脚步时，他也是这样偷偷偏转眼神，凝视她在火光照映下变得明灭不定的侧颜。

说来也真奇怪，他以为当时的自己只是狭隘地陷在自己幼稚得可笑的无聊心结里，可现在再试着去回想，他却能清晰地记起那时倾泻而下的漫天金雨，紧紧握在掌心的温热指尖，还有她脸上，那副总是会被他在不经意间窥见的，糅杂着淡淡感伤与怀恋的表情。

可为什么？今晚不会有渲染气氛的烟火，也没有将她牵绊在陌生人群的累赘，所以是为什么，他又在她的脸上看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悲伤？

“我不想知道……”

那悲伤比他曾经见过的许多次都更深更重，甚至于，她回应时的语气里都透出一股无助的绝望。

祈一时有些喘不过气，很快胸口也传来了与窒闷伴生的钝痛感。她很想闭上眼睛，仿佛只要这么做就可以不用面对已经呈送到眼前的残酷现实。然而……她不过是眨了一下眼，视野骤然转暗，世界准时显露出它深藏于午夜的秘密，亦是断绝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可能。

一切都是那么严丝合缝，恰到好处。

祈无力地提起嘴角，“原来你是故意的。”她直视着眼前的男孩，笃定地使用了陈述。

乾僵硬的微笑里多了一点歉疚的意味，“那是因为学姐太善良了……”他停了停，“我知道学姐努力隐瞒就是不想让我也被牵扯进来，但是……”

“我是不会赞成的！”突如其来地，祈像是无理取闹般用力提高了声音，“开什么玩笑……桐条同学她是疯了才会答应你这个小学生加入我们……更何况你真的清楚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的。”乾的神态依旧很平静，“但学姐恐怕不知道，理事长在暑假开始前接我去办入住岩户台的手续的时候就带我去做过测试了。他说我‘拥有可能性’，还说我或许可以成为新的‘战力’。”

祈只觉得难以置信。他以最普通不过的声调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凶狠地在她的大脑里敲出震耳欲聋的余音，令她不堪重负的思绪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无助地嗡嗡作响。

怎么会这样……

她原以为美鹤会破例接纳还只是小孩子的乾参与这么危险的行动是出于某种迫不得已的情由，却没想到真相比她想象中更简单也更荒唐。

“几月先生……”她无意识地呢喃，“是几月先生……？”

过去她只顾着埋怨美鹤，却忽略了她的背后还有个被称为“社团顾问”的大人在为她的离谱行径做出支撑……还是说影时间对普通社会造成的威胁已经达到如此严峻的程度，乃至于几月能够理所当然地点头应允让十岁出头的小学生也加入剿灭阴影的行列？可除了觉醒人格面具、可以自由地在影时间期间活动这个特别之处以外，他们难道不也是行走在一般社会内的普通年轻人吗？

“学姐？！”

直到乾慌张地赶过来扶住她软榻的肩膀，祈才意识到自己竟腿脚发软地跌坐在了地上。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一寸寸地在眼前人尚且稚嫩的眉眼上掠过，紧接着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喑哑的发音，“你就非得来送死不可吗？！”

注视着她已然泛红的眼圈，乾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用双手捧住了她柔软的脸颊。

这个年纪会因他的特殊能力而永远定格在十八岁的男孩，在影时间那束幽冷的月光的见证下对着她温和一笑，“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呢，学姐。”

第二天，理事长突然通知所有人晚上于四楼的作战室集合。就是在这次集会中，他向众人宣布了天田入队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