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说是顾家那位去世的大爷,在宫变之初就给官家上了道折子,把他那位好弟弟——就是咱们二郎——说得十分不堪。什么‘天性凉薄’,什么‘恩将仇报’,什么‘只可鹰犬,不可腹心’……如今这折子不知被谁翻了出来,在汴京传得沸沸扬扬。”
曼娘听得心头狂跳,她虽不太懂朝堂上的事,可“天性凉薄”、“恩将仇报”这几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小秦氏看着她骤变的脸色,慢悠悠续道:“我还听人说,二郎前几日面圣,被官家好一顿训斥!如今他焦头烂额,最怕的就是名声有亏。这时候你要是出去哭诉,说他连亲生骨肉都不认,说他忘恩负义,抛妻弃子……外头的人会怎么想?官家会怎么想?”
曼娘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被狂喜和狠意取代。
是了!是了!顾廷烨如今不敢!他不敢再背一个“不认骨肉、忘恩负义”的骂名!
小秦氏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呀,你越是怕他,他越是要拿捏你。你越是有恃无恐,点破他现在的处境,他反而不敢把你怎么样!这道理,你可明白?”
曼娘伏下身,重重磕了个头:“妾身明白了!谢太夫人指点!”
她先前那些装怜卖惨的盘算,此刻被小秦氏几句话扫得干干净净,一个更大胆、更贪婪的念头在她心里疯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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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门禁肃然的宁远侯府前,此刻围了不少人。
朱曼娘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脂粉不施,只眼眶红红的,带着个六七岁的男孩跪在石阶下。
那男孩生得瘦小,脸色有些黄,一双眼睛却像极了顾廷烨。
曼娘双眼通红,泪水涟涟,朝着侯府大门重重磕了个头:“民妇朱氏……求见侯爷。”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民妇别无他求,只求侯爷……看在昌哥儿是顾家血脉的份上,给他一条活路!民妇愿从此远离汴京,再不露面……只求侯爷,认下这个儿子罢!”
她说得哀切,字字泣血,昌哥儿也似被感染了,跟着小声抽泣起来。
“侯爷!侯爷您就见见昌哥儿吧!”曼娘声音凄楚,字字带泪,“他是您的亲骨肉啊!这些年在外头,孩子没一天不想爹……如今我们娘俩走投无路,只求您抬抬手,让昌哥儿认祖归宗……”
她哭得情真意切,怀里的昌哥儿也跟着小声啜泣。
府门外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有路过的百姓,有邻近府邸的下人,也有闻讯赶来的闲汉,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妇人是谁?怎的跪在这里?”
“你没听她说么?自称有顾家血脉……怕是侯爷在外头的……”
“我好像听说过,当年侯爷就是为了这个卖唱的娘们,活生生气死了老侯爷!后来不知怎么没了消息,如今找上门了……”
“啧啧,侯府门第高,哪是那么容易进的?”
议论声渐渐大了,夹杂着叹息、猜测,乃至几声暧昧的低笑。
门房见势不妙,一边吩咐驱散众人,一边进去禀报侯爷。
顾廷烨此刻正在外书房,对着一摞账册出神。
扬州的事并未完全翻篇,始终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兄长那封告状的奏折,更如鬼影般挥之不去。
他正自烦闷,忽听门上来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朱曼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带着个小哥儿,跪在门口……”门房战战兢兢。
顾廷烨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丹橘却匆匆走了过来,低声道:“侯爷,夫人让奴婢传话,说外头风大,请您回屋去,这些事……从长计议。”
顾廷烨知道,明兰是怕他冲动。
若是从前,他早让人把曼娘拖下去关起来,昌哥儿送到庄子上找人看管。
可现在……
他想起前几日御前那场奏对,想起兄长奏折里那句“天性凉薄,恩将仇报”,想起官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不得不慎重行事。
他如今最背不起的,就是“刻薄寡恩、不认妻儿”的骂名。
“让她进来。”顾廷烨最终开口,声音十分平静,“从角门进,带到偏厅,别惊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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