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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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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言劫因

六喜一言不发,只是催促她向前。石榴待到近前才看清,前方并非山间土洞,而是一处临海海洞。洞内垂着层层叠叠的钟乳石,水珠顺着石尖缓缓滴落,洞口便是翻涌的沧海,白浪一遍遍撞在岩门之上,氤成一片湿冷的水雾。甬道湿滑幽暗,二人一前一后,向着洞穴深处行去。

行至洞中一片稍显开阔的空地,六喜脚步一顿,忽然屈膝,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他抬首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情绪,连喉头都滚烫起来,声音微微发颤:"小姐。"

石榴心口一沉,静听他往下说。

"小姐,您不认得我了吗?我知道小爷一直没有同您说起我的存在……小姐,我是段……我曾随八王爷海战八载,后来调到夫人身边保护你们。曾是您弟弟的亲卫段飞啊。"

原来如此。石榴脑中飞快确认对方这一句里的若干信息,首先,他是认错了人,他要绑架的人是真正的郭吹雪,而不是她这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那么,也就是他并不知道真正的郭吹雪已经死了?

他刚才说他的名字原叫段飞?

"你明明是六喜,说什么胡话!"石榴甩出这句话只为了拖延时间,"我是唐知末,我阿弟是唐知笑小帮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心思急转,飞快权衡。她和唐知末就算年龄相仿,同样秀丽,但肯定不尽相同。可对方为何毫无异议。今早石榴想起昨日右煞、程航那场搅扰不休,为防止再撞上熟悉唐知末的人,她特意对着铜镜细细妆扮,刻意描长眼尾,勾出一双清媚丹凤眼,又细细晕染鼻尖,衬得鼻尖俏挺,让样貌更贴近唐知末一些。

还有一种可能性,眼前之人的来历乃是早年便追随八王爷的旧人,当年他们母子三人亡命奔走,颠沛流离,岁月流转孩童长大,一时分辨不清养猫,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若按照刚才对方所言,又是追随八王海战八年,那年岁一定比这副少年模样的六喜大上不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隐姓埋名了,一个不祥又大胆的猜测出现在石榴心中。

"哎呀!小姐。唐知末只是你的化名。您就是郭吹雪啊。你弟弟,我的小爷,郭萧!"

"住嘴!"石榴敛去眸底所有惊惶,压下怦怦乱跳的心,端起一份属于长姐的沉静悠远,继续厉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何人。反正我阿弟寻来此地,不过片刻功夫。"

"在下段飞。小姐您再好好回忆回忆。"

"你把六喜怎么了?!我弟弟自从入了黑水寨,是不是就是你们拉着他做出什么丑事!"石榴决定暂且顺着这个误会和话头,静观其变,看他究竟藏着什么话,什么谋划。

由于她的双手依然被反扣,不能动弹,她周身弦似的绷紧,清眸审慎扫过周遭,这处幽邃石洞,寒沁浸骨,混着湿冷的土息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小姐我和您一样,改名换姓,隐身入世。夺舍六喜是情急之下的选择。"

"夺舍!"石榴倒吸一口冷气,"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行!我们灵兽族要受天雷的罪行!"

"夺舍只是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

"难道你夺舍了六喜!你怎么敢夺舍!我阿弟也知道此事吗?!他怎么敢如此纵容!"石榴是真的动了气。

"小姐,您真的不认识我了吗?在下段飞跪拜!"

眼前这一位八王爷的亲生女,宛如沧海遗珠在他的面前闪闪发亮,却在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痛斥他夺舍的逆天罪行,然而旧事如沉渊浪涛,在他脑海中翻涌不休。他原是无依孤儿,少时蒙八王垂手相救,随其征战八载。一回冲锋陷阵,兵刃重创男儿根本,自此营中士卒每每以此讥讪折辱,朝夕受尽难堪。八王怜他遭此苦楚,将他移出军营,收作近身侍卫,后又命他护持八王一双稚儿女。

他自然知道八王曾立下的重誓,自然知道这一调任代表着什么,王爷待他信重非常!谁知后来夫人携一双儿女悄然遁走,他长久困在自责之中,只觉是自己护卫疏失,难辞其咎。

当年一同追随八王的四十余名暗卫,在八王出事后,全部出动寻找他的一双儿女,辗转流离,到如今,残存者寥寥无几。

他今日能够借戒指之中封存的八王灵力夺舍重生,复归完整体魄,再展男儿雄风,这份再造深恩,他片刻不敢或忘。他数次苦劝郭萧,劝他借唐知笑、唐知末的化名离开鹭岛,遍寻踪迹,他已然有些线索,他们一同去解救身陷囹圄的八王。可这位小爷始终意兴寥落,百般迁延推拒。

直至昨日,他窥见室内那一吻,他心中便先入为主,自以为看破了其中关窍。只当郭吹雪与郭萧这对亲姐弟滋生了悖逆伦常的私情!

为这一段畸形牵绊,早已不顾生父。于是他痛下决心甘冒风险,将 "郭吹雪" 带到此地。

她可是八王爷的亲生女,也是他的小主子,六喜不愿再以强逼相向,打算抛出唯有亲近知情人方能知晓的秘辛,试着消弭她的提防。

六喜徐徐起身,往后退开数步,留出一段容她安身的距离,方才自怀中取出那枚晶石戒指,递至视线可及之处:"小姐,可认得这枚戒指。"

石榴一眼便识得此物,当初这枚戒指还是由她亲口吐落而出。六喜捕捉到她眸底一闪而逝的震颤,低声道:"你果然认得它。"

石榴敛了心神,虽然她还未从"夺舍"的震惊中彻底缓过来,她长呼一口气,端着郭吹雪该有的沉静,带着几分疏离的警惕反问:"谁晓得,是不是你从我阿弟那里私取而来?"

六喜神色坦荡,并无遮掩:"戒指确是我从小帮主处取来。我取它,只为求这一面之缘,能与小姐您说几句紧要之言。"

"你私自拿取阿弟之物,我凭什么信你?"

六喜不再多费口舌辩白,抬眼示意她望向石洞深处。石榴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洞底卧着一汪冰泉,寒水凝寂,泉底静静沉放着郭吹雪早已腐坏的原身。石榴顺着那道目光落下去,目光甫一触到池中之物,便再也挪不开。

那是不久前她魂穿过来、寄居过的躯壳,曾借它言笑、行动,如今沉在冰泉里,皮肉早已腐溃涣散。一截手臂皮肉消蚀大半,惨白的白骨支棱着,在幽冷水光里格外刺目。她心口猛地一翻,胃里阵阵发紧,一股恶心反胃的感觉直涌喉头,下意识偏过头,闭了闭眼,不愿再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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