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隔筵
石榴怔怔立在原地,郭萧方才那番心意摊开在眼前,她心头纷乱如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分应答也说不出口。不知是心头燥热还是夜风侵体,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郭萧望着她窘迫无措的模样,轻叹了一声,转身将身侧一件厚实的干披肩扬手一抛,稳稳落在她头顶,把她大半张脸都笼住了。
"快换衣服吧。"
"小帮主……"
他没有逼她即刻给出答复,不催不问,转身便先离去,留她独自平复心绪。这一晚,石榴想她可能依旧落脚在瓜婶家中吧。整整一个下午,石榴都安安静静坐在窗下,一边蹙眉思索,一边细细回想。太师祖程鹰老贼处心积虑搜罗蚀骨之舟的碎片,究竟意欲何为?
她竭力追忆从前在藏书阁里翻见过的记载,首先那艘诡舟的秘辛,尽数记在一本《玄冥物考》之中。玄冥主阴,对应幽冥地府,程鹰不惜夺舍曲爷爷,所求本就是苟延性命,好继续活在人世。所以这本书当初她未曾上心,草草浏览数页,就将书归置回架。
书中只一点她记得分明,夺舍之人一旦踏上蚀骨之舟,便会被阴舟径直引渡而去。莫非他是想堕入魔道?
石榴轻轻摇了摇头,推翻这个念头。不对,若是一心入魔,当筑烬墟台才是正道,何须耗费心力营建观星楼?
观星台对魔气本就敏锐,悦闳书院众人连带师祖师娘为了清消遗落影域边界一线的瘴气都在鹭岛居住了半载有余,若有魔氛涌动,他们绝无察觉不出的道理。她咬着唇,心里笃定,程鹰想要的从来都是活命,而非化魔。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寻了纸笔,凭着残存的记忆慢慢描摹蚀骨之舟的轮廓。脑海中书中那一页的图画,终究比零散晦涩的文字更好记,一点一点,把脑海里模糊的那艘舟的影子勾勒出来。
暮色渐沉之时,郭萧来了。他说原先那处院子还未修葺妥当,便劳她再多在瓜婶这里暂住几日。石榴心里七上八下,分不清他这番说辞,是院子当真未曾修好,还是瞧出了她刻意回避的窘迫,特意寻个由头,让她有处安身,不必同他单独相对。
瓜婶抬眼瞧他,随口问道:"那你今夜何处歇息?"
"回船上。" 郭萧答得平静。
谁都没料到,饭桌上,瓜婶率先提起了程航。
她一边摆碗筷,一边絮絮说着,今早上混乱那一出后,她瞧见那小子失魂落魄在苗圃边上徘徊,一气之下折了她好几排花木。她本要上前呵斥,谁知程航竟一把拉住她,字字恳切,说对唐姑娘一片心意昭如日月,绝不会轻易退避。
"我当即就回了他。" 瓜婶把瓷碗往桌上一放,语气爽利,"程掌柜,咱们在商言商。这里算是阿末营生落脚的地方。阿末虽说无父无母,却也不是凭着一支簪子,便能私定终身的人。"
瓜叔捧着汤勺,一边给众人盛汤,一边连连附和:"正是这个理。我也说了,我们是看着阿末长大的,何况她还有弟弟照拂。小帮主,别只顾着扒饭,多夹些菜。"
一桌之内,唯有瓜婶、瓜叔说得热热闹闹,唾沫横飞,眼底满是温和,只当是一家人围坐晚饭,烟火融融,安稳难得。余下四人,郭萧、石榴、马浩然、五万,全都垂着头,默默往碗里扒饭,谁也不敢轻易抬头。
在浩然与五万眼里,这顿饭实在抓马,几人同守一桩惊天秘事,表面同食,暗流暗涌,处处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可落在郭萧与石榴心上,只余下无边尴尬,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方才表白的心事还悬在二人之间,偏生耳边句句都绕着婚嫁心意。
"都年轻,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些。"瓜婶浑然不觉席间有异样气氛,只当几个年轻人腼腆害羞、放不开,伸手不停往石榴碟中添菜。她话锋一转,郑重叮嘱,"成小仙,往后可别再同程航纠缠,你们二人,万万做不得夫妻。"
马浩然一时按捺不住,脱口问道:"哦?这是为何?"
话音刚落,三道视线齐刷刷扫向他,他当即闭了嘴。
瓜婶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圈,压低身子凑近石榴,声音放得缓而郑重:"眼下也就咱们这一桌人清楚底细,晓得你并不是真正的唐知末。夫妻二人,贵在同心同德,若是同床异梦,貌合神离,日子又怎么过得长久?你和程航啊不合适。"
瓜叔跟着缓缓接话:"俗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五万眼睛一亮,轻声叹:"这话真美,像戏文里写的一样。"
又是三道目光沉沉压过来,五万悻悻低下头。
马浩然边扒饭边嘀咕:"就是戏文。"
"可现实里也一样啊。" 瓜婶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做夫妻,不能大难临头各自飞,必要祸福同担,心事相通。枕畔之人若是隔着重重心事,半句真话都不肯吐露,纵然夜夜同榻,两颗心也隔着万重大山。外头旁人瞧着是佳偶一双,内里各怀盘算,待到风雨袭来,顷刻间便散了。唯有彼此坦诚,心意牢牢拴在一处,才能并肩挡住世间风波,这才是夫妻该有的样子啊。"
这一席话落在石榴耳中,烫得她心口发紧,她偷眼去看郭萧,偏偏郭萧也正看过来,二人目光一碰,慌忙错开,谁都不敢久视。那碗汤搁在面前,一口也喝不下。
浩然与五万瞧着气氛实在难熬,寻了个由头,匆匆拉着他们的小帮主先行告辞。夜色沉沉,后半夜再无别的动静。
奇的是,石榴这一晚反倒睡得沉酣。第二日一早,瓜婶笑着同她说起,她睡得实在香甜,夜里竟从贵妃椅上滚了下去,裹着薄被直接卧在地板上,兀自睡得安稳。瓜婶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发顶,说若不是知晓她还有别的事要办,赶回近水楼台,真想再寻个木匠,给她打一张结实小巧的木床,让她睡得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