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宴会的日子，高致婉清晨又接到母亲裴柔嘉的来信。信上说，姑外祖母留母亲在樾州小住，偏逢暑气逼人，便带她去了稽云山中的别庄避暑。如此一来，入九月以前，裴柔嘉大抵是不会回家了。

往常出外赴重大宴会前，高泉或裴柔嘉会召集全家开个小会，提前过一遍宴会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以免她们出现差错。如今高泉和裴柔嘉两个都不在，高致婉依照父母的方式，把高夹钟和高却恙叫到身边。

高致婉和两人对了一遍流程，确定大体上没有任何问题。

高却恙今年七岁，齐王家宴会安排七岁男孩上不得女席，刚好崔家人因那堆破事没被邀请，所以高致婉只好将他托付给相熟的杜潜照顾。

她又询问两人明日要带给齐王妃的礼物。

这话问倒了高夹钟。她最近忙着和郑荪紫学做生意，满脑子都是《货殖列传》，早把宴会的事放在一边，以为高致婉所有事都能办妥帖。

高夹钟道：“平日里赴宴献礼时，高家都按一户人算，只送一份礼。我看你早备好一罐新鲜崖蜜，我就不准备了。正好有花就有花蜜，能够和赏花宴主题对应上。”

高致婉眯了高夹钟一眼，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说道：“我和河豚奴都是以高家的名义被邀请，能以高家名义献一份礼。可你的请柬是齐王妃单独写的，你得单独给她备礼，才不显得失礼。”

高夹钟托腮思索，片刻后，她回答道：“距离赏花宴还有三日，时间比较紧迫，我自己准备怕是来不及了。正巧今日午后郑老板来送花折鹅糕，我问他订制个水晶花食盒。”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高致婉赞同。

高致婉嘱托完高夹钟，又看向高却恙，她不光是担心高却恙不妥帖，还担忧他的心疾，便是再三叮嘱：“你到现场后记得跟着杜潜，他若是找不到了，就去找玄枵，你认得这两人吧？”

高却恙回想片刻，脸上浮现笑意，点点头：“见过，男菩萨和包青天。”

高致婉不知这两个绰号是什么意思，猜想高却恙是从他生母若曦那里听来的，想来又是些歪话，便说道：“你若认识这两人便好。”

过后，高致婉又叮咛复叮咛：“你到了王府不许再提小兔兔。”

高却恙双手捂着嘴，乖巧地点头。

高致婉又向高却恙房里的仆人再三嘱咐，当天一定要带上心疾的药丸。

午后郑荪紫来送花折鹅糕的时候，高却恙和高夹钟都在，高夹钟把订制点心的事说给郑荪紫。可郑荪紫却回道：“今夏订制排期已满，再说三日也来不及做。”

“加钱也不行？”高致婉与他商量，“况且你和我母亲交情不错，你最近也收到了母亲的平安信吧？”

郑荪紫听到裴柔嘉的名字，心头一酸。他今早是收到一封裴柔嘉的信，信上只有两个句子，一句是托他照顾高致婉的，另一句顺便催他把本金还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没再提李苔和顾氏，怕是已经消气了。

郑荪紫是想帮着高致婉，可眼下确实不能，只无奈回答道：“我是有心，可夏日食材不易储存。寻常这些夏季大订单，都是春季敲定，只按订单多少采购对应数目的食材，几乎没有什么余量。”

“要不定点单笼荷花酥？我记得这个是每年夏季的热门，材料楼里准备得倒是充裕。”高夹钟忽而插话。

“不妥。”高致婉随即解释：“九酝楼的荷花酥又不是仅此一例的，世家办这些宴会，就是想要展示别具于庶民的权势富贵，荷花酥是庶民也可享用的东西。”

高夹钟扶额：“那我没辙了。干脆说我病了，去不成了。”

高致婉沉思不语，半晌才抬眼。她对流火吩咐道，“你带长姐去趟我院子西侧的二书房，柜子六排三列的格子里摆着几卷我旧时的画作。”她又看向高夹钟：“长姐，你在里面挑一幅和花搭边的。”

这话吩咐完，高夹钟便离开了，高却恙也跟在高夹钟后面走了。

郑荪紫平日里健谈，可进来后不主动攀谈，只对高家姐妹有问必答，多余的不说。刚才她们交谈礼物事宜，郑荪紫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像是心里记挂着什么事，怕说多了就把事忘了。

等到高夹钟走远，郑荪紫才对高致婉开口：“你母亲也给你致信了？”

高致婉嗯了一声，把信函从袖子里拿出来：“还没看完，大抵是说她要在姑外祖母那里避暑，可能要晚一些回来。”

郑荪紫要借看那信封。

高致婉想都没多想，她先前只觉得郑荪紫和母亲有暧昧，不知他俩已经分开，所以没避讳，把信给了郑荪紫看。

郑荪紫看过信以后，指了一下信封上的落款：“柔嘉近日该是病了。”

“好端端的，怎么咒起我娘？”高致婉古怪地瞧他一眼。

郑荪紫道：“柔嘉写字向来用力，虽然字的布局和平时一样，但你看‘致婉’两字的最后一笔缥缈而虚浮，而且笔画也比平时要细。应该是握笔的力道变轻，她像惯常似的提笔写字都有些吃力，恐怕近来是病了。”

“你平常看信都这么细？”高致婉揶揄着，心道这人不愧是在三曲之地吃过亏的。别人信里的一个字，都要反复琢磨。

郑荪紫道：“她从前病中给我写过一张字条，也是这般字迹虚浮无力。”

高致婉抽出里面的信纸，重新打量母亲这封平安信，发觉整封信的字迹都变细变浅，而且比起龙城来信，叙事也颇为含糊，尤其是路上的情况，她几乎只字不提。

母亲习惯性报喜不报忧，不想远在蓟城的家人担心。

“我打算去趟樾州。” 郑荪紫提议道。

“郑老板也不必太忧心。”高致婉把信件重新收回信封，不紧不慢地表示: “姑外祖母财产丰厚，生活也豪奢。纵使母亲生病，在姑外祖母家也能得到更好的照料。只是，姑外祖母对姑外祖父以外的男子都印象奇差，你过去只能给她添乱。”

郑荪紫犹豫片刻，仍有些不放心。高致婉想了想，又以“母亲新寡不久，外男千里探病，恐招流言”为由，这才叫郑荪紫打消了去樾州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