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闵姝心里暗叫不妙。
她昨晚喝成那副鬼样子,回来时又是楼叙真背的,连房门都不晓得自己究竟是怎样进来的,如今才知道人家父母也在家里,万一被听去了什么动静,实在够她丢脸的。
不过她面上仍旧笑得从容,规规矩矩同两位长辈问了好,又解释自己之前不知道叔叔阿姨回来,昨晚也没能及时打招呼。
楼妈妈见她讲话温和有礼,模样也生得漂亮,越发亲切起来。
“这有什么要紧的,没事没事,我们睡得早。叙真之前跟我们说过,家里住了个年轻姑娘,还是刘阿婆的外孙女,就是昨天没碰着面。我见过你外婆好多回。你小时候也来过桂畈吧?说不定咱们以前还见过面。”
季闵姝笑着应了,小时候的记忆许多人早已记不清模样,眼下也不好胡乱攀认,便顺着话问了几句过去的事情。
楼爸爸也笑着点头,问她住得惯不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尽管和楼叙真说。
季闵姝一一答了,还要再客气两句,楼梯下面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响动。
“妈,我拿两条新毛巾放储物柜了,你们——”
楼叙真走到转角,抬头见到这副场面,脚步停了下来。
“哟,都碰上了?”
“你还说呢。”楼妈妈转头看她,“家里住了人,也不知道叫我们正式认识认识。”
“昨天你们来得晚,闵姝又有演出。”楼叙真走上来,笑着将双方重新介绍了一遍,“她在临越做演员,这次跟剧组来桂畈采风,正好租了咱们家的房间。”
楼妈妈原先听得好好的,到了最后一句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租?”她看向楼叙真,“你还跟人家收房租啦?”
楼叙真一愣:“当然收了。”
“你这孩子!”楼妈妈嗔怪道,“家里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人家回来办事,又是刘阿婆家的外孙女,你还要房租做什么的呀?”
季闵姝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里,赶忙解释房子是自己主动提出要租的,况且住了这么些天,水电和日常打扫都要麻烦楼叙真,哪有白住的道理。
“阿姨,叙真给我的价格已经很照顾了。”
楼妈妈听完,非但没有被说服,反倒更不满意了。
“照顾还收钱?”
楼叙真一脸无奈:“妈,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人家坚持要租,总不能叫我把人往外赶。”
楼爸爸听到这才插话:“好啦伐,她们两个自己商量好的事,侬就别掺和啦。小季站了半天,饭还没吃呢。”
楼妈妈这才想起来,赶紧招呼季闵姝下楼,又问她平时吃什么,粥和面条都有,实在不喜欢还可以让叙真开车出去买。
季闵姝连声说都可以,她随着众人往楼下走,路过楼叙真身边时,忍不住咬牙切齿低声质问:“你怎么没告诉我叔叔阿姨回来了?”
“昨天刚到。”
“那昨晚也该跟我说一声啊。”
楼叙真歪过头瞧她,似乎在认真思索:“昨晚我有机会跟你说吗?”
季闵姝顿时没了声音。
“季老师昨晚那么忙,喝的神志不清又要找人背。”楼叙真弯起眼睛,“我哪敢打扰。”
季闵姝抬头瞪她。
楼叙真已经转身下了楼,笑意半点也不收敛。
这一顿早饭比季闵姝想象中轻松。
楼妈妈健谈,问起临越的生活和话剧演出,听说季闵姝从小便学表演,又在舞台上工作了好几年,颇感兴趣地询问剧场里的事情,她没有把演员当成什么稀奇人物,也不因为季闵姝年轻,就问些叫人为难的私事,提起过去在城里看过的一场戏,说那时候觉得台上的人离得远,近些年才知道演话剧这么辛苦。
楼爸爸对演艺行业了解不多,听了一阵便与女儿谈起公司的事情。
“镇上仓库侬后来去看过伐?”
“看了。”楼叙真说,“地方倒合适,就是租金谈不下来。”
“价钿多少?”
楼叙真报了个数,顺手将手机放到一旁。
“个么也不算离谱。”楼爸爸想了想,“侬现在分选和周转全挤勒一道,老早晚要添地方的,真等忙起来再寻,哪能来得及?”
“地方肯定得添,不过冷库暂时不急着自己建。”楼叙真拿起筷子,夹了块南瓜,“去年用得上的时候就那几个月,其他时候空着,电费还有维护费还得照出。我跟临越一家做冷链的谈过,短期先用他们的周转仓,比自己折腾划算。”
“格么也对,仓库租下来总归是一笔开销。”
“分选间还是得扩,以后真往临越多做几家客户,总不能老叫人家跑到田边装货。”
楼爸爸点点头,拿起茶杯喝:“生意么,总归要做大的,不过侬也要算算清爽,摊子铺得太大,资金轧牢了,日脚就难过了。”
“知道。”楼叙真笑起来,“我什么时候乱花过钱?”
“侬小时候乱花铜钿的事还少啊?”
楼妈妈在旁边听得不耐烦,说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早饭,张嘴闭嘴都是生意。楼叙真立刻笑着讨饶,伸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结果反被数落饭桌上不要玩手机。
季闵姝闷头喝粥,忍了半天才没笑出来。
楼妈妈看着爽朗,待人却有分寸,楼爸爸讲话平和,谈起公司的事情又颇为清楚,楼叙真在外面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回到家里也会被母亲嫌弃,被父亲追问工作还要赔着笑脸讨两句饶。
这样的人家比她预想中有意思得多。
吃过早饭,楼妈妈问起季闵姝今天有什么安排,听说他们还打算在桂畈四处看看,楼叙真顺势接过话头,说自己今天恰好不忙,可以带她们去村外转转。
“前几天光顾着采风,估计也没怎么好好逛过。”她看向季闵姝,“正好带你们看看现在的桂畈跟从前有什么不一样。”
季闵姝原本还在考虑下午的安排,闻言倒有些意外。她从没指望人家专程陪着剧组东奔西跑,嘴上说不用这么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我本来就要往那边去一趟。”楼叙真笑了笑,“你跟其他人说一声,想去的话,九点多在院门口碰头。”
楼妈妈听了也赞成,又嘱咐女儿,既然答应带人家出去,就好好照应着,别光顾着自己的事。
楼叙真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放心,我什么时候没把人照应好了?”
她说着往门口走,经过季闵姝身边时,又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
“昨晚连背都背回来了,今天总不至于把季老师丢在田里。”
季闵姝脚下一顿。
楼叙真见她没跟上,又回过头来,笑吟吟地问:“季老师,怎么不走了?”
季闵姝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总算知道,楼妈妈刚才为什么要数落自己女儿了。
确实该数落。
最好多数落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