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闵姝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她盯着床头的电子钟看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辨认出上面的数字。
四点五十九了,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屋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她的脑袋有些发胀,喉咙干得厉害,身上倒很清爽,昨晚穿的衣服整整齐齐搁在床边,头发经过一夜折腾,乱得不成样子。
太阳穴隐隐作痛,提醒她昨晚喝过多少酒。
她只记得自己喝多了,后来被楼叙真背回家,上楼的时候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她笑个不停,至于后面究竟发生了多少事,记忆便开始断断续续,像一卷被人不小心扯乱的胶片,能辨认出几个画面,却很难把它们完整地接在一起。
季闵姝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攥着一截衣袖。
她循着衣袖望过去。
楼叙真就睡在旁边,长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被她牵在被子外面,明明床足够宽,两个人之间却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季闵姝甚至能听见她轻缓的呼吸。
她仔细回想了一阵,终于想起来楼叙真昨晚原本是打算走的。
是自己把人留下来的。
季闵姝慢慢松开手指,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懊恼。
昨晚到底为什么非要留人家陪着睡觉?
她向来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失态,工作上的事情再不顺心,也很少带到私下的应酬里,实在难过的时候,找个地方喝点酒睡一觉,隔天照旧可以好好过日子。
昨晚倒好,出了意外误了演出,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喝到后来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全。
这都什么事啊!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酒后残存的钝痛让她没法继续追究自己的荒唐,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回楼叙真脸上。
不过楼叙真睡着的时候倒是安静。
季闵姝借着幽微的光线端详,这人的眼睫生得很长,眉骨与鼻梁的线条也漂亮,尤其侧脸压在枕头上,少了平时故意逗人的神情,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顺。
平日里这张嘴总是不肯好好说话,三言两语便能把人气得够呛,眼下闭着眼睛,眉眼间少了几分刻意的游刃有余,反倒显出一点与年纪不太相符的松弛。她睡觉似乎不怎么安分,枕头被枕出浅浅凹痕,发丝落在脸侧,季闵姝莫名有一种想给她拨开的冲动。
手抬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第一次见到楼叙真时,自己尚且觉得这女人生得好看,却也不过如此,桂畈地方不大,山水田园养人,偶尔出一两个容貌出众的姑娘,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原以为楼叙真也无非是个模样生得格外好的女子,家境不错,性格讨嫌,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在桂畈过得自在。季闵姝见惯了舞台上精心修饰过的漂亮面孔,平日里也算有几分眼高于顶的毛病,如今近前端详,才发现自己先前的揣度多少有些轻慢。
楼叙真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意味,像田野久无人顾,自顾自养出了艳色,她不像精心修剪过的花木,处处都要显出妥帖,倒像夏末枝头沉甸甸坠下来的一枚果,日晒雨淋都没能磨去什么,反倒让太阳一日日焐着,皮肉里悄无声息地熟了个透,真要伸手剥开,大概是要溅上一身汁水的。
远处尚且只供人欣赏,近了以后,人就容易生出旁的心思。
她无端想起楼叙真往常说话时的神情,想起这张总不肯好好说话的嘴若真被人堵住了,还能不能这么讨嫌。
想到最后,季闵姝把目光移开,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有伤风化。
她翻身想找水喝,动作间扯动了楼叙真的胳膊,楼叙真睡得本来就浅,经她这么一折腾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神情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困意。
两个人对视。
“醒了?”楼叙真嗓音微哑。
季闵姝浑身不自在,坐起身来,把头发拢到耳后:“几点了?”
“五点了。”楼叙真闭着眼睛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你平时也起这么早?”
“口渴。”
楼叙真撑着床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水杯递给她,水是昨晚准备的,已经凉了,季闵姝接过来喝了几口,才想起自己还没道谢。
“昨晚麻烦你了。”
“知道麻烦就好。”楼叙真靠回枕头,神情倒很坦然,“你昨晚可比现在精神多了,又要我背,又不让我走,你说我要是把这些都录下来,你往后在剧组还怎么做人?”
季闵姝默默低下头喝水,脸颊慢慢有些发烫。
“我真这么说了?”
“差不多吧。”
“你怕不是在编排我?”
楼叙真忍不住笑起来:“昨晚到底说没说,你自己一点也不记得了?”
季闵姝扭过头神色痛苦不再追问,她隐约记得些许片段,自然知道对方没有完全胡说,只是实在不愿承认自己喝醉以后居然这般丢人。
楼叙真见她不讲话也不继续逗了,问她脚上的伤怎么样,季闵姝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昨晚磨破的地方已经贴了创可贴,打着手电筒看周围还有些发红,走路没多大妨碍。
“待会儿再换一个。”楼叙真说,“今天要出去走路的话,别穿昨天那双鞋。”
“知道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渐渐有鸟叫,楼下也没有什么动静,楼叙真昨晚折腾到后半夜,此刻显然还困着,见季闵姝已经喝过水,问她要不要再睡会儿。
季闵姝朝另一侧挪出些位置:“你也睡。”
楼叙真迟疑片刻,还是重新躺了回去。
这人照顾起人来,竟然比她想象中细致得多。
不过这份好心从不肯好好说出来,非得夹着几句讨嫌的话,才算把事情交代清楚。季闵姝暗自腹诽。
季闵姝不喜欢欠人情,尤其不喜欢欠这种说不清楚的人情。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昨晚这一趟她受用得很。
季闵姝背过身,隔着薄薄一层被子听见身后传来的呼吸声,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分,直到窗外天光越来越亮,她才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将近八点。
楼叙真早不在床上,身旁的被褥叠得齐整,床头放着新拆封的创可贴和一瓶水,季闵姝盯着这些东西发呆半天,然后才下床洗漱,换掉昨晚的衣服,又对着镜子重新整理头发,等她终于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太阳已经照到了窗前。
谁知门刚拉开,迎面就撞见一对陌生的中年男女。
女人侧身与身旁的人讲话,男人则握着一只茶杯,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楼上另一间卧室出来,想来谁也没料到这时候会有第三个人出现,三双眼睛猝不及防碰在一起,连走廊里原本轻缓的脚步声都停了。
季闵姝愣了愣,下意识攥紧了门把手。
她住进楼家也有一段日子了,知道楼叙真平时一个人住,至多偶尔有工作人员过来送些东西,眼前这两位衣着家常,神情又十分自在,怎么看都不像上门拜访的客人。
季闵姝心里隐约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一时间却没敢贸然开口。
倒是这位女士率先笑起来。
“咦,你是住在次卧的那个小姑娘吧?”
“您好。”季闵姝连忙站直,“我是季闵姝,您叫我小季就行。”
“我是叙真的妈妈。这是她爸爸,我们昨天刚过来。”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