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认人,记住后来发生的事。他问得比普通客人仔细。”
“普通客人问什么?”
赫恩先生下意识看了一眼门边那幅年轻的自己。
“能不能画得瘦些,鼻子能不能短一点,以及为什么已经交了订金,还需要坐在那里。”
“你确实把我的鼻子画长了。”画像幽怨地说。
赫恩先生将纸夹往里面推了一点,继续讲下去。
画完成以后,卡特赖特没有立刻把它带走。他另外付钱,借用过画室的一间小房间,多次独自进去,同画像待在一起。
有时是一个钟头,有时更久。
赫恩先生起初指点过他怎样与画像交谈,之后便不再全程陪同。
“那也是委托的一部分?”我问。
“不是,他另外付了租用房间的费用。”
“您听见过他们谈什么?”福尔摩斯问。
“零星几句,都是从门口经过时听到的,我没有站在那里偷听。”
“哪几句?”
赫恩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毕竟十多年以前的事。我能确定的是,他会纠正那幅画,有时还会很不耐烦。但您若要我重复原话,我做不到。”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没有强迫一个模糊的记忆穿上精确证词的外衣。
哈利抬头看向门边。
“您那时候也在吗?”
画里的年轻赫恩俯视着他。
“我一直在这间屋子里。”
“您见过卡特赖特先生?”
“见过。坐像的时候,他比我更不喜欢别人说话。”
“后来那个小房间呢?”
“我没去过。我为什么要去看一个人教另一个人说自己想听的话?”
赫恩先生皱起眉头。
“你并不知道他教了什么。”
“我说的是一种普遍现象。”
福尔摩斯抬眼看了看画像。
“那就暂时把它留在普遍现象里。”
年轻的赫恩显然不太喜欢这句话,但他找不到明显值得反驳的地方,便转头去研究自己画中的调色板。
哈利看了看父亲,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他没有将画像的那句话记成卡特赖特的秘密。
*
画像后来被卡特赖特带走了。
赫恩先生不知道它此后去过哪里,直到一八八六年,布莱辛顿将它送回来,要求检修画面,并安排修补旧框。
“他告诉您,是怎样得到这幅画的吗?”福尔摩斯问。
“只说原来那个人已经去世。”
“您当时相信了?”
“我知道卡特赖特已经死了。”
画家说完,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福尔摩斯的目光在哈利身上停了一瞬。
“详情我稍后再向您请教。”
赫恩先生明白了,轻轻点头。
我的朋友继续问起修理。
那次画像没有重新绘制人物。赫恩处理了一些画面的旧损,将画送给贝尔修框,后来又转交了布莱辛顿添装帘子的要求。
“那时它还说话?”
“说,我见过他走动。”
“您知道它还有没有别的去处?”
“不知道,我没有替卡特赖特画过第二幅这样的成品,但这并不能说明别人没有画过。”
福尔摩斯将这句话记得很完整。
哈利低头看着炭笔稿。
“他叫您什么?”
赫恩先生转向他。
“谁?”
“那幅画,两年前回来的时候。”
画家想了一会儿。
“赫恩,他记得我。”
“他知道自己来过这里?”
“知道。至少,他说过这间屋子的窗子没有换。”
“那他还可能记得当初教他的那些事。”
赫恩先生没有立即回答。
“可能。”他说,“也可能记得后来听见的东西。你得等见到他,才能知道。”
福尔摩斯没有补充。他只伸手,将哈利快滑落到桌边的本子往里推了推。
离开之前,赫恩先生照着旧习作,为我们另画了一张简略的面部速写,在背面写上姓名、年份和自己的说明。
原稿留在画室。
他作画时,哈利坐在旁边看。铅笔从鼻梁移到颧骨,几根看似随意的线就使纸上多出一个人的神情。
哈利看得很专心。
等赫恩先生放下笔,他问:“给一个人画像,要他坐很久吗?”
“得看你想画到什么程度。”
“照相就快些?”
“通常快些。”
“我们星期六要照相。”哈利说,“四个人。”
赫恩先生抬起头,朝我们看了一眼。
“那很好。”
这一次,他没有建议为救世主另外画一幅,也没有说这样的一张脸应该被更多的人看见。
他只提醒哈利,拍照以前,要记得把围巾取下来。
*
从画室出来后,哈利一直没有说话。
街边有人正在卸一筐苹果。果实在筐里相互碰撞,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音。其中几颗颜色发青,堆在那些红润的大苹果旁边,显得不大受欢迎。
哈利停了下来。
“能买一个吗?”
福尔摩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哪一个?”
“酸的。”
那封来自佩妮·德思礼的短信,我也看过。
福尔摩斯没有多问,付了钱。摊主替哈利挑了一颗,告诉他,这种苹果拿来做点心比直接吃好。
孩子认真接过来,收进了口袋。
马车上,他又把苹果取出来,在手里转了几圈。
“赫恩先生不是故意的。”他说。
“我知道。”福尔摩斯答道。
“他只是高兴。”
“是。”
街上的喧闹隔着车壁传进来。哈利用拇指摸了摸苹果表面的一块小斑点。
过了很久,他才问:“我刚才也笑了。”
福尔摩斯看着他。
“那只鸟把头伸进水里。”哈利补充道。
“我看见了。”
“今天也可以吗?”
我的朋友伸出手,替他将快从肩上滑下去的围巾拉好。
“可以,哈利。”
孩子看了他一会儿。
“哦。”
他低下头,将苹果放回口袋,随后又挪近一点,肩膀轻轻靠住福尔摩斯的手臂。
我的朋友没有改变姿势。
*
那颗苹果确实很酸。
哈利在午饭后咬了一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连鼻梁上的眼镜都跟着动了动。
他努力咽下去,再看了看手里的苹果。
“她喜欢这个?”
“你姨妈是这样说的。”我答道。
哈利犹豫片刻,又咬了一小口。
这次他的表情并没有改善。
哈德森太太拿来一只碟子,放到他面前。
“剩下的留着做馅。”
哈利把苹果放下,过了一会儿,却将碟子往自己这边移近了一些。
“我只是想试试。”
“现在试过了。”她说,将一杯水递给他。
他喝了水,终于缓过来。
福尔摩斯坐在一旁整理从画室带回的速写。等哈利离开桌边时,他伸手拿起那颗苹果,看了看上面的牙印,又把它放回碟子。
他没有尝。
那天下午,他在寻找旧资料的间隙,拉过一小段提琴。哈利坐在窗边翻书,听见熟悉的起音,便抬起头来。
他没有要求再拉一遍。
福尔摩斯却又拉了一遍。
*
到了晚上,我才知道,“沃辛登”这个地名为什么会使我的朋友在画室里坐直身体。
哈利上楼以后,福尔摩斯从一叠旧案材料中抽出几张剪报,放到灯下。
“沃辛登银行案。”他说,“一八七五年。”
我对那件事有些印象。
银行遭到抢劫,一名看守死亡,案件曾引起很大轰动。福尔摩斯保存的资料并不完整,但其中几份审讯报道列出了被告的姓名。
有一个人叫卡特赖特。
报道记载,他最终被判处绞刑。
我将赫恩的速写移到剪报旁边。
纸上的男人仍然只有几根简单的线条。他还活在那场抢劫发生以前的一张习作里,坐在画室的光线下,等着一个画家把自己的嘴唇描完。
“是同一个人?”我问。
“姓氏、地方和年代都值得核对。还需要旧案的身份记录,以及当时的住址。”
“赫恩显然认为是。”
“我要知道他是怎样确认的。”
他将剪报翻到另一面,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明天要查的几项内容。
我望着那张脸。
“如果确实是这个人,布莱辛顿为什么要留着他的画像?”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回答。
楼上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随后是哈利关上房门的声音。我的朋友抬头听了听,直到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才把那幅速写压在旧报纸旁。
“这也是我想问他的。”
他拿起笔,又添了一行。
我看见上面写着:“一八八六年以前,画像在谁手里?”
壁炉里的火光慢慢低了下去。
直到那天夜里,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们寻找的并不只是一个可能目击过盗窃的画中人。
在它被盗以前,已经有一个活人,特意花钱与它独处,教它怎样开口。
而那个人已经无法告诉我们,他究竟教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