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让我不必在第一次失败后检查它是不是故意与我作对。”
哈利抬起头。
麦格教授的神情仍然很严肃,只有眼镜后面的目光稍稍温和了一些。
他终于笑了。
此后,她没有让他不停地重复。她收回魔杖,让他说明方才做过什么,又从中挑出一处重新教。
福尔摩斯一直没有插嘴。
这使我颇为意外。我的朋友在旁人做事不够迅速的时候,通常不以耐心见长。但那天,他只在哈利伸手寻找铅笔时,将铅笔推到了孩子手边。
到了最后,哈利仍没能把火柴变成针。
他把这件事记进了本子,没有写成别的。
停笔后,他问:“下次还可以试吗?”
“在适当的指导下,可以。”
“还是这一根?”
“如果你喜欢。”
哈利立刻把火柴从茶杯旁边挪开,放到了自己的书上。
福尔摩斯看了它一眼。
“看来我得重新安排烟斗的需要。”
*
上课之后,起居室恢复了喝茶时应有的松弛。
哈利吃了半块点心,终于想起还有纸条没有问完。他从书里抽出一张,抚平被自己捏皱的边角。
“教授,画像后来听到、看到的事,也会记住吗?”
“会。否则,你每次同它说话,都得从头介绍自己。”
“所以,也能教它新的东西?”
“有些能学得很多。不过,这要看画像本身,也要看怎样教。”
哈利点点头。
“药店里那幅画,我问他,他儿子小时候喜欢什么。他说,浪费钱。”
麦格教授的嘴角动了动。
“这听起来像一种意见。”
“我也觉得他没有回答。”
“你问的和他愿意说的,未必是同一件事。”
福尔摩斯将茶杯放下了。
“假如有人教给画像一段错误的经历呢?”
“画像未必会知道那是错的。”
“它说得非常肯定,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不能。”麦格教授看着他,“一个活人同样可以非常肯定。”
我注意到福尔摩斯在自己的记录上添了一笔。
他向她简略讲述了布鲁克街失窃的画像:留下的框,割断的画布边缘,以及布莱辛顿承认它偶尔会开口说话的事实。
他没有把所有人的猜测一并塞进叙述里。
麦格教授听完,先问了一件我们尚未弄清的事:“你们最后一次确定画中有人,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确定画布还在,是星期五晚上。”福尔摩斯说。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起居室安静了片刻。
“有些画像里的人物会离开自己的画,去别处走动。”她继续说,“你们找回画布,不一定就会立刻见到他。也不能仅凭画布被偷,就认定他始终在里面。”
哈利的点心停在半空。
“那如果偷走一幅空的——”
“偷画的人也可能事先不知道它空着。”福尔摩斯说。
他低头,在原来的记录旁加了一行字。
麦格教授没有答应凭借一个深色外套、一张桌子和一只浅色杯子的描述认出那幅画像。她问了画像的来源;我们不知道。她又问是谁给它施的魔法、是否经过专门教导;我们仍不知道。
福尔摩斯对此没有不快。
他把不知道的部分逐项记了下来。
“房间里还装着一幅帘子。”他说,“可以把画像遮住。主人声称是为了挡光。”
哈利转过脸。
“跟窗帘一样?”
“差不多。深绿色,挂在画框前。”
“拉上以后,它就看不见房间了?”
“你不能只看见一块布,就替这幅画确定所有的本领。”麦格教授说,“但至少,你应当问问它,那时候究竟看见了什么。”
哈利将剩下的点心放回碟子。
“可它还可能听见。”
“可能。布料会遮挡、减弱声音。有没有别的魔法,画中的人当时在不在、醒不醒着,都需要查。”
“那么,它说有人进过房间,也许只是听到了门响。”
“是的。”
“也许听到了别人叫名字。”
福尔摩斯抬起眼睛。
哈利下意识看向他,像是等着指出哪一步出了错。
我的朋友却只问:“然后呢?”
孩子想了想。
“得问它是哪一种。”
福尔摩斯轻轻点头。
麦格教授端起茶杯,没有将这句话扩展成一番训诫。
我对此十分感激。哈利显然也一样。他又拿起了自己的点心。
稍后,福尔摩斯把那张装裱店标签的抄件给她看。
麦格教授并不认识这家店。
“即使找到了替它装框的人,”她说,“他也可能不知道画会说话。”
“普通的装裱匠?”
“巫师也会把东西交给不会魔法的人修,尤其当那些人做得比较好时。”
哈德森太太正替我们添水。
“这听起来还算讲道理。”
“有时是的。”麦格教授说。
*
木环是在收拾桌面时露出来的。
那张伦敦地图原本压在几张纸下面。哈利寻找一张掉下去的纸条,把它们移开,露出了自己标过的街道、俱乐部旁的小记号,以及写在贝克街附近的那个“家”字。
木环压在地图的一角。
它的颜色在灯下很暗,边缘有被岁月磨过的光泽。那道没有闭合的、像门一般的旧刻痕仍在那里,毫无变化。
哈利没有立即把纸重新盖上。
他看了看麦格教授。
“还有这个。”
她把茶杯放下。
“可以让我看看吗?”
哈利拿起木环,放到她掌心里。
“他来到这里时,随身带着的东西之一。”福尔摩斯说。
麦格教授低头看了片刻,随后把木环转过来,迎着灯光查看。
她没有说出它的名字。
这沉默使哈利往前挪了一点。
“您知道它是什么吗?”
“我不能确定。”
“像不像门?”
“看起来像,但相像还不够。”
她用手指轻轻掠过刻痕的边缘,没有抽出魔杖。
“我可以把这个图样描下来,回去查一查。”
哈利立刻递上了铅笔。
她画得很慢,尤其留意那几处容易被当成磨损的断续之处。福尔摩斯在一旁看着,没有催问。
画完以后,她把木环交回哈利手中。
“原物留在这里。图样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们。”
哈利用拇指摸了摸它,重新把它放到地图上。
仍旧压在贝克街附近。
稍后,他问起照片。
麦格教授告诉他,她已经写信去询问,目前还没有可以带来的答复。
哈利点头,将夹在书里的另一张小纸留在原处,没有抽走。
这一次,他没有接着问要等几天。
麦格教授离开之前,又向福尔摩斯交代了适合陪读的内容。她强调了一些需要先弄清楚的区别,也指出其中几件事无法靠文字说明得足够明白,要等实际演示。
福尔摩斯逐一记下。
送她下楼时,哈利走在前面,手一直扶着楼梯栏杆。他显然很想再问点什么,却又拿不准哪一个问题值得占用最后的几步。
到了门口,他终于说:“教授。”
麦格停下来。
“我今天没有变出来。”
“是的。”
“不过,下次我知道先问哪里了。”
她望着他,伸手替他把领口被围巾压住的一角理好。
“那就把问题带来。”
雾在敞开的门外轻轻流动。
她向我们告别,走下台阶。深色斗篷经过街灯下的一团淡光,很快便融进了人行道上的灰白里。
哈利站在门内,又看了一会儿。
*
晚饭后,福尔摩斯给特里维廉医生写了封短信。
这次的问题很简短:“布莱辛顿最后一次亲眼看见画中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时候?”
请他说的是人物,而不是画布。
“你认为画像在被偷以前就空了?”我问。
“我认为我们还没问过。”
他将信折好,放到次日要带走的物品旁。
哈利坐在另一张桌边,正整理自己的课堂记录。他把几张纸重新夹进课本,又将笔盒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似乎需要腾出一块特别宽敞的地方。
“你在找什么?”我问。
“没有。”
他把那根火柴放了进去。
铅笔原本压住了它。他又把铅笔拿开,重新排列。
福尔摩斯经过时停下脚步。
“受到特别照顾了?”
“它真的变过。”
“我看见了。”
哈利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火柴,使它与笔盒的边缘平行。
“只是不是我变的。”
“这一点,我们也都看见了。”
孩子抬头望他,福尔摩斯没有笑。
隔了一会儿,哈利自己先笑了起来。
“下次您还一起听吗?”
“我还有几个问题。”
“我也是。”
他合上笔盒,又打开,取出一小张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放进去才重新扣好。
临睡前,他把笔盒留在床头,没有带走课本。
我替他收拾桌面时,看见书页边上多了一行笔迹,是他在教授离开之后添的:“椅子也可以。”
我抬头看了看炉边那张旧椅子。
福尔摩斯正坐在里面读信,姿势与过去的几千个晚上并无不同。壁炉的光落在磨旧的扶手上,一道细小的裂纹顺着木纹伸向坐垫下面。
哈利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
“华生,别把我的火柴拿去用了。”
“我记住了。”
“也告诉福尔摩斯先生。”
“我就在这里。”我的朋友说。
“所以我才说的。”
门关上了。
福尔摩斯将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望着我。
“他开始预防犯罪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往炉边挪了挪自己的椅子,挪动之前,不知为什么,特意看了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