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您恐怕——”
他忽然看了看我身后的福尔摩斯,又看了看哈利手里的书,改口道:“也许您确实能。”
那位药剂师认出了咒语,并将它解除。但里德的脚踝已经受伤,腿上的肌肉也因持续动作而疼痛。他于是帮忙安排将人送来圣芒戈。
特里维廉陪着走了一段,交代了最初的情况。院方希望进一步了解他的观察与处理,约他今天带记录来;那位药剂师也因此再次领他找到了这里。
“里德太太和孩子,也是他带来的。”他说,“倘若没有人领路,我大概会在那家百货商店外站到下午。”
“我们也需要有人说明。”我道。
“可您看起来并不十分吃惊。”
“那是因为您没有看见我进门的时候。”
福尔摩斯走过来,我替两人作了介绍。
听到他的名字,特里维廉的神情再次变了。
这一次,那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骤然看见出口、却还不敢确定出口是否可用的迟疑。
“福尔摩斯先生。”
“医生。”
“如果您稍后有几分钟——”
他没有立即说下去,而是看向里德太太。
恰在此时,一位治疗师从走廊里出来,通知她可以带孩子上去见丈夫。里德太太赶紧拿起帽子,向我们道谢。
丹尼滑下长椅,把便士装进口袋。
“我要走了。”
哈利站起来。
“你爸爸的帽子。”
帽子刚才从里德太太膝上移开时,挂在了椅背的弯钩处。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治疗师身上,竟一时忘了拿。
哈利替她取下来,递给丹尼。
男孩抱住帽子,朝他挥了一下手。
“再见,哈利。”
“再见。”
他们跟着治疗师走向走廊。丹尼中途回了一次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又挥了挥手。
哈利也举起手。
等那母子二人消失在转角,他才重新坐下。
*
特里维廉需要说明的事情,并不全在他的病历里。
韦伯女士回来后,得知他已经按约提供了初救记录,便替我们借了接待厅旁边一间暂时空着的小室。门外仍能听见人来人往,里面却足够安静,可以不必提高声音。
关于里德遭人施咒的情况,院方已经作了记录,并将涉嫌故意伤人的消息转交执法人员。
“您若有新的目击情况,也应该补充进去。”韦伯女士提醒。
“我会的。”特里维廉说,“但我想说的另一件事,发生在我家里。”
他把笔记放在膝上,双手压着封皮。
福尔摩斯坐直了一些。
“请讲。”
“我住在布鲁克街403号,也在那里开诊所。房屋和最初的设备,是由布莱辛顿先生出资安排的。他住在楼上,从诊所的收入中取得约定的份额,我则负责他的日常医疗照顾。”
“他昨天在家?”
“里德出事时,他出去散步了,那是他的习惯。”
“您离开诊所有多久?”
“从出去到把事情交给药剂师,大约一刻钟。我中间进屋取过一次东西,没有上楼。”
福尔摩斯示意他继续。
“那时候门开着。替我跑药房的男孩不在门口,女佣又忙着拿毯子和水。街上围了几个人,屋里也乱了一阵。事后,女佣告诉我,她看见一名男子上了楼。”
“她认识他?”
“不认识。他说自己是来帮忙的,要去取一条毯子。”
“您派了他?”
“没有。”
“女佣当时知道这一点吗?”
“不知道,她以为是我让人去的。”
特里维廉轻轻吸了口气。
“布莱辛顿回来以后,发现自己房里少了一件东西。”
“什么?”
“一幅画。”
哈利原本正将铅笔夹回本子,听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什么画?”福尔摩斯问。
“一幅男子半身像。画中人穿着深色外套。我见过几次,但没有仔细研究。它一直挂在布莱辛顿卧室里。”
“画框也被带走了?”
“没有,框还挂着。”
特里维廉抬起头。
“画布被割走了。”
他用手指在笔记封面上比画了一下。
“内缘还留着一圈窄窄的布边,切口很新。我看见了。他没有把框取下来,只站在前面,反复问我,昨天究竟让什么人进过门。”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随着这个动作收紧了一点。
外面的某处响起几声笑,随后是一辆推车经过门口的声音。那些平常的医院声响没有停,却使这间小室显得更加安静。
“其他东西呢?”福尔摩斯问。
“据他说,没有少。”
“您检查过?”
“没有,我没有逐件查看他的私人物品。”
“很好。请继续区分您亲眼见到的,和他告诉您的。”
特里维廉点头。
“我提出应当报警,他不肯。”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幅画不值钱,不必为了它把警察引到屋里。他让我管好诊所,也管好自己的嘴。”
医生的面颊渐渐泛起一点红色。
“倘若事情只关乎一幅画,他不愿报失,我未必有权替他决定。可是,楼下有一个人被弄伤了。有人趁我离开时进入了房子。我不能保证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福尔摩斯沉默片刻。
“您向他提过这个可能?”
“提过。”
“他的反应?”
“他说我因为昨天见到了……这些事情,已经开始胡思乱想。”
特里维廉看了看屋里的灯,又望向门外。
“也许我确实如此。自从看见那位药剂师取出魔杖,我已经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您昨天先照顾了倒在门前的人。”我说,“这一点没有什么值得怀疑。”
他低下头,手指终于从笔记封皮上松开了一些。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安慰他,也没有宣布我们已经遇见一桩精巧的罪案。他将几项细节重新问了一遍:马车停在哪里,女佣何时看见那名男子,布莱辛顿回家时有没有与他交谈,那幅画最后一次被确认仍在墙上,又是什么时候。
其中几项,特里维廉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说到第三次时,已有些窘迫。
“这些问题原本就未必由您回答。”福尔摩斯道,“我要分别与看见事情的人谈。”
“您愿意去?”
“今天下午两点,我和华生到布鲁克街。先看看现场,也请您的女佣留出一点时间。”
特里维廉明显松了口气,却又露出顾虑。
“布莱辛顿可能不愿见您。”
“我会向他说明来意。您可以先告诉他,我们希望了解有人擅自进入诊所的情况。”
“那幅画——”
“也会问。”
“您觉得它是一幅有魔法的画吗?”
福尔摩斯看着他。
“我还没有见过它,也没有询问过任何熟悉它的人。”
“是。”
“您见过它动,或者听见它说过话?”
“没有。”
“那么,目前我们知道的,是一幅画被取走了。是否还有别的性质,要继续查。”
这句话使我也从某种过于匆忙的想象里退了出来。
在圣芒戈待了一个上午,普通的失窃似乎都容易披上一件长袍。然而,拿刀割开画布的手,终究属于某个人;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仍是我们熟悉的问题。
*
离开小室时,哈利走在福尔摩斯身边。
他一直没有插话,直到特里维廉返回接待处,才低声问:“丹尼的爸爸,是因为有人想拿那幅画,才受伤的吗?”
“有这个可能,还需要查证。”
“那个人本来可以让他走。”
福尔摩斯停下脚步。
孩子抬着头,眉间微微皱起。他显然没有在期待一句关于罪犯愚蠢或者残忍的结论,而是在认真困惑:既然想要的东西在楼上,为什么非得让街上的一个人倒下?
“我们先弄清是谁对他施了咒。”我的朋友说,“然后才能问他,为什么选择里德。”
哈利朝那条母子二人离去的走廊看了一眼。
“他们会问吗?”
“会,我也会问。”
孩子点点头。
韦伯女士带我们回到接待厅,确认我们已记清求助的办法,又答应在有需要时协助与负责里德事件的人联系。我们没有继续往病房里去。那里有人正在休息,有人在等待消息,也有人终于见到了自己从早晨起便一直惦记的人。
走到出口附近时,哈利忽然打开本子。
我以为他要记下布鲁克街的门牌,或者那幅只剩画框的男子肖像。他却翻过我那半页潦草的笔记,在下面找到一处空白。
“舞步咒怎么写?”他问。
我替他写了一遍。
他看着那几个字,过了一会儿,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明天可以问麦格教授吗?”
“当然。”福尔摩斯说,“这正是我们约她来的缘故。”
“我想问的不是怎么让人跳舞。”
哈利把铅笔握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这次,没有让我代写。
【怎样让它停下来?】
他写完,将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我们重新穿过那片橱窗时,街上的冷风迎面扑来。马蹄声、车轮声和远处报童的叫卖声一下子回到耳边。百货商店的玻璃仍旧蒙着灰,绿裙人偶站在里面,脸上带着那副与天气无关的微笑。
一辆出租马车恰好经过。
福尔摩斯抬手招停,先替哈利打开车门,随后才对车夫报出贝克街的地址。
孩子上车以前,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高处的车夫。
那人拉住缰绳,向他点了点头。
哈利也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才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