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贝克街以后,哈利把圣芒戈的名字写进了地图旁边那张纸。
他没有急着在地图上画门。
我们刚刚亲眼穿过的那扇橱窗,似乎仍使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先写街名,又写下附近两家店铺,写到第三行时,忽然抬头问:“下次它会换地方吗?”
“这是一个可以问韦伯女士的问题。”福尔摩斯说。
“你也不知道?”
“我今天知道的事情,已经比昨天多了一些。”
哈利想了想,在句子后面添上一个问号。
午饭时,他问了布鲁克街的事。
福尔摩斯告诉他,下午由我陪同去看现场。他留在家里,整理明天要向麦格教授请教的问题。
孩子的勺子在盘边停了一下。
“我也听见特里维廉医生说的话了。”
“我知道。”
“我记得画框还在。”
“这条记得不错。”
哈利望着他,等了等,见这句赞许没有带来同行的许可,便低下头去。
福尔摩斯没有给他编造一项必须留守贝克街才能完成的秘密任务。他只是将桌边快滑下去的本子推回孩子手旁。
“等我们回来,可以把查到的事情讲给你听。”
“如果你们回来得很晚呢?”
“会让家里知道。”
哈利点点头。
临出门时,他又追到楼梯口。
“要是那幅画会说话,它能不能告诉你是谁拿走了它?”
福尔摩斯一只手扶着栏杆,转过身来。
“先得找到它。”
“找到了以后呢?”
“我会问。”
孩子站在上面,显然认为这还不是一个十分令人满意的答案,却没有再拦我们。
*
布鲁克街403号有一扇保养得很好的黑色大门。
黄铜门牌擦得明亮,门阶边缘也干净。临街的窗子高而窄,楼下拉着半截白帘,遮住了路人能够直接望进去的部分。这样的房屋,很容易使一位初来就诊的病人相信,住在里面的医生既体面,也可靠。
特里维廉亲自来开门。
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一点。
“我已经与他说了。”
“他愿意见我们?”福尔摩斯问。
“他说可以见,但不愿意让事情闹大。”
“我们没有带乐队。”
医生勉强笑了笑,将我们让进屋里。
诊室在楼下。书柜、检查用的躺椅和放置器械的小桌都收拾得十分整齐,桌角却仍留着一处擦洗后的湿痕。靠近门边的椅子上,搭着一条蓝格毯子。
特里维廉看见我的目光。
“昨天拿出去用的,已经洗过了。”
我想起里德太太攥在膝上的帽子。
这屋子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未有人在门外抓着车辕,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腿不再听从使唤。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上楼。
他站到诊室门口,看了一遍街门、楼梯和通往屋后的走廊,随后请医生叫来那位女佣。
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围裙上留着一小片水迹。进来时,她先看了看医生,才把双手放到身前。
“我是不是放了一个贼进来,先生?”
“我们正在查明这件事。”福尔摩斯道,“请从您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的时候讲。”
她见到陌生男子时,正从后面取水回来。
街门开着,医生在外面,门房的男孩去了药店。她看见那人站在楼梯边,便问他找谁。
“他说要拿条毯子,楼下用。我以为医生让他来的。”
“他有没有明确说,是特里维廉医生叫他去的?”
姑娘皱起眉,努力回想。
“他说……‘医生那里还要一条。’大概是这样。”
福尔摩斯没有催她把“大概”去掉。
她让开了路。后来再看见那个人时,他已经下楼,手里抱着一个细长的包裹。
“用什么包着?”
“灰褐色的毛毯。”
“像这一条?”我的朋友朝诊室里的毯子看了一眼。
“不,先生。那条是蓝格子的。我亲手拿到街上去的。”
她说得很肯定。
福尔摩斯请她带我们去看放毯子的地方。
楼梯上去以后,有一段不长的走廊。尽头的柜子没有上锁,里面收着备用的床单与几条毛毯。姑娘翻了翻,抽出下面一条,又放回去。
少了一条灰褐色的薄毛毯。
“昨天还在?”福尔摩斯问。
“星期五收拾的时候在。布莱辛顿先生嫌它薄,不肯盖。我才放到这里。”
“您看见那个人从哪扇门离开的?”
她迟疑了。
“我没看见他出门。”
“那么,您最后在哪里看见他?”
“楼下。他抱着东西,往后面去了。”
“他说了什么?”
“说先送到车上。”
特里维廉立即抬头。
“我没有在后面叫车。里德先生后来也是从前街送走的。”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向姑娘道谢。
她却仍站着没动。
“他说得很自然,先生。”
“我相信。”
“我当时忙着给医生送水。”
“我也相信。”
她看了他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下来。
我们从后楼梯下去。屋后是一处狭小的院子,沿墙摆着煤箱,雨水在石板低处积成浅浅的一汪。再往外有一道门,通向可以让人步行穿过的小巷。
福尔摩斯站在门边,向两头各看了一眼。
没有神秘的通道,也没有只能借助魔法才能解释的消失。一个抱着毯卷的人,只要走出这道门,拐过墙角,便能离开前街那些忙着照顾伤者的人的视线。
“您认为他把画卷在里面?”我低声问。
“尺寸允许这么做。是否确实如此,还需要有人看见更多。”
他转身回屋。
“现在,去见那位不愿报案的先生。”
*
布莱辛顿在卧室里等我们。
他已经穿戴整齐,领口扣得很紧,厚实的手指不时伸进去拉扯一下。他坐在一把靠窗的椅子里,膝上盖着毯子,身旁摆着药瓶和一只几乎没动过的水杯。
看见我们进来,他先向门外望了一眼。
“只有你们?”
“是的。”福尔摩斯说。
“我不愿意让邻居知道家里出了这种事。”
“门已经关上了。”
布莱辛顿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的目光从福尔摩斯移到我脸上,又落在医生身上。
“你已经把事情讲得够多了,特里维廉。”
医生没有作声。
我环顾房间。
布置相当舒适,壁炉也烧得足。床、衣柜和梳妆台都是沉重的深色家具,窗前厚帘垂到地面。没有被翻乱的抽屉,也看不见仓促搜寻留下的狼藉。
那只空画框挂在床的斜对面。
它比我想象中大一些。金色边缘雕着叶片,右下角磕掉一小块,露出里面浅色的底层。框中如今只剩墙壁,以及紧贴内缘的一圈画布残边。
福尔摩斯走近,先停在几步之外看了看。
“可以仔细检查吗?”
“你们可以看。”布莱辛顿说,“别翻我的东西。”
我的朋友没有碰别处。
他取出放大镜,沿着画布边缘慢慢看过去。几段切口利落,到了上方一角,却留下了不整齐的纤维。原来画布被拉紧的位置,仍可看出钉固的痕迹。
我站在旁边,发现画框上方还有两枚小巧的黄铜支架。
一根细杆架在其间,杆上留着几个空环。
福尔摩斯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顺着细杆移到一侧。那里垂着一条拉绳,末端有一只磨得发暗的木坠。
“原先挂着什么?”
“罩布。”布莱辛顿说。
“为什么要罩着?”
“遮光。你们总不能连这个也觉得可疑。”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稍稍侧身,看了一眼窗子。
画框所在的墙面,确实可能在一天中的某个时候受到光照。
“罩布在哪里?”
布莱辛顿朝衣柜旁指了指。
一小幅深绿色的帘子叠在那里。上缘缀着布环,其中几个已经磨薄,边缘的绿色也比内侧浅。它不是昨天才匆忙添上去的。
福尔摩斯看完,把帘子放回原处。
他没有说,这便证明了什么。
但我注意到,布莱辛顿一直盯着他的手。
*
贝克街的客厅里,哈利已经写满了一页纸。
第一页写得最好,越到后面,字便越小。有两个问题挤在页边,还有一个被他用箭头指到背面。翻过纸时,他又忘了那支箭头究竟接在哪里,只得重新读一遍。
他想问麦格教授的事情,比早晨更多了。
“怎样叫舞步咒停下来?”
“没有魔杖的时候,为什么也会发生魔法?”
“要怎样知道自己把书里的词念对了?”
还有画像。
哈利想起梅里韦瑟药店里的那位老先生。他已经死了,挂在墙上以后却仍惦记着收钱,也仍有许多关于普通人的意见。
韦伯女士那时说过,照着妈妈的照片画一幅画像,并不会让它知道妈妈从前知道的一切。
这个答案,他没有忘。
但那位画像里的先生,能听见店里的人说话。
哈利将铅笔抵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他最初写的是:“画像能记住多少事情?”
这显然不好回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记住了多少事。他记得第一次跟着福尔摩斯看鞋底,却想不起那天晚饭吃了什么;他记得姨妈信里写着酸苹果,却已经不大记得送信那天下了多久的雨。
他换了一种问法。
“画后来听见、看见的事情,也会记住吗?”
写完,他暂时满意了。
随后,他打开《标准咒语,初级》,打算把标过的地方再读一遍。
不到几分钟,哈德森太太上楼时,便看见他一只手压着书,另一只手在空中比画。那只手比画到一半,忽然停住,又重新开始。
“在做什么?”
“没有施咒。”哈利立刻说,“只是看它的动作。”
“我问的是你在做什么,不是指控你拆房子。”
哈利把手放下来。
“我怕明天还是什么都不会。”
哈德森太太看了看摊开的书。
“她不是说要来教你吗?”
“先谈谈。”
“那你可以先告诉她,你还不会。”
他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却仍盯着书页。
哈德森太太没有继续劝。她把一只干净的碗放在桌边,叫他洗手,下楼帮忙。
厨房比客厅暖和。
桌上摆着面粉,炉边有水壶。哈利卷好袖口,照她的吩咐搓开碗里的小块黄油。最初他十分用力,哈德森太太看了一眼,便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放轻些。
“这样。”
她示范得很慢。
哈利跟着做了两次,面粉与黄油渐渐变成细碎的颗粒,不再顽固地黏在指间。
“下一步呢?”
“加一点奶。”
“多少?”
“先加一点。”
哈利看向她。
哈德森太太显然已经很熟悉这个眼神。
“慢慢加,边加边看。我要的是面团,不是一份证词。”
他谨慎地倒了一点,又停下来等她看。
等面团揉好,桌边已经多出几处白手印。他的鼻梁上也沾了一小块面粉,直到低头看见围裙上的白印,才想起自己刚刚推过眼镜。
哈德森太太递给他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