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骥茫然道:“翌王殿下?属下也不知道啊,昨日已派了一批人去找,还未回来,等他们回来了,大人您再来问问,兴许就有消息了。”
陆拾遗不置可否,盯着朱骥审视片刻,继而离去。
见陆拾遗走远,朱骥松了口气,在门上轻叩三下,低声道:“大人,陆大人走了。”
半柱香后,一辆马车从客栈后门驶出,停在平溪城内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外。
屋内,徐见纯听见动静冲了出来,兴奋地在季怀真身后左看右看,见他独自前来,有些失落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我好想烧饼,我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这里啊?”
蓁儿追在后面:“殿下,快进来,不要被旁人看到。”
三人进到屋内,季怀真吩咐朱骥守在外面。
徐见纯忽问道:“小燕呢?”
季怀真一顿,若无其事道:“回他该回的地方了。”
徐见纯“哦”了一声,忍不住道:“那我……我能不能也回京?我可以乔装打扮,装成下人藏在行宫里,只要有人一来,我就藏起来,保证不让人看见!只要日日能陪伴在父亲左右,我就不怕吃苦受委屈!”
蓁儿已是听得红了眼眶,不忍道:“殿下……”
她心中明白,徐见纯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京师了。
季怀真避而不答,直直看着徐见纯,那幽深目光直叫徐见纯无处遁形,忽明白过来自己说了蠢话,遂把头紧紧低着。
短短半月的功夫,徐见纯与眼前这人的关系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仇恨敌视变成依赖信任,他甚至为自己在季怀真面前说错了话而感到羞愧。
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后,季怀真终于开口。
“殿下应当晓得,我季怀真是个阉人,阉人都极重子女情分。你既喊我一声‘爹’,那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便有所不同,臣定当拼尽全力护殿下周全。殿下也要相信臣,不论臣做什么,都是为了能让殿下平安度日韬光养晦,撑到你父王重归朝堂的那天。”
徐见纯抬头,怔怔地看着季怀真,猛地抱住他的腰,用力点头。
“我相信你……!我都听你的。”
季怀真推开他,拿出把匕首,问道:“那臣现在要切下殿下一根手指,殿下肯不肯?”
他语气冷漠,神情镇定,仿佛不是要生生切掉徐见纯一根手指,只是要无足轻重地拔掉他一根头发。
徐见纯面露恐惧,季怀真却一手按住他,不许他后退,咄咄逼人道:“你肯还是不肯?!”
蓁儿哭道:“季大人!”
徐见纯面如土色,眼睫颤抖不已,忽把一手伸出来按在案上,不住猛喘,紧紧闭着眼睛。
“我肯……只要是季大人说的,我都肯!我相信大人!”
季怀真二话不说,刀尖抵住桌案,刀刃压住徐见纯那根有胎记的小手指,在徐见纯后悔前手腕微动,用力朝下一压。
那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怜惜。
徐见纯猛地大吼一声,抱住不住流血的手掌倒在蓁儿怀中,他泪流满面,啊啊大喊,和蓁儿心痛的哭喃混杂在一处。
季怀真凑近了,听到徐见纯喃喃道:“母后……母后……”
朱骥快步进来,他带着提前准备好的小匣子,把徐见纯的断指放在一堆冰块中,转身离去。
季怀真巍然不动,坐在案旁,等徐见纯忍过痛意回神,才缓缓道:“外面有辆马车,等会儿会送你二人出城,陆拾遗以为你二人早已逃走,不会再派人盯在城门口。”
蓁儿泪眼婆娑道:“季大人,如今殿下还有何处可去?”
“只要不去留都,随便你们去哪里,你们的行踪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
蓁儿一愣。
徐见纯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倒在蓁儿怀中,双目无神地瞪着头顶。
季怀真沉声道:“纯儿,我要你记住,从今以后你要隐姓埋名,不要告诉别人你是谁,不可以相信任何人。”他语气一顿,又补充道:“包括我。”
“哪怕将来有一日,你父皇复位张贴皇榜四处寻你,也不可轻易现身。”
徐见纯不住流泪,气若游丝道:“为什么?父亲是最疼我的……”
“这句话你记好了,往后不要再问,”季怀真神情冷漠而又决绝,“皇位之争,手足不可信,父子更不可信。”
蓁儿啜泣道:“那殿下……什么时候才可回京师?难道他这一辈子,都要过流离失所的日子么?”
季怀真直直看了过来:“等这大齐朝中能和他争皇位的人都死得差不多的时候,他自然就能回京了。”
徐见纯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断指之痛,还是窥见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危机。他问道:“……你,你当年去铁勒迎我父亲回京时,是不是就是这样劝服他,他,他才让你掐他的。”
季怀真不置可否,唤道:“朱骥!”
朱骥推门进来,不需季怀真命令,已上前横抱起徐见纯,将他和蓁儿送上马车。
季怀真抬眼去看,徐见纯面色苍白,躺在朱骥怀中拼命扭头看向他。二人目光一错而过,徐见纯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季怀真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等等……”徐见纯声音虚弱,叫朱骥停下,“季大人……”
季怀真头也不回。
徐见纯固执地看着他不动如山的背影,轻声道:“季大人今日所说,可有半点虚言?可是真心为我考虑?”
片刻后,季怀真点了点头。
徐见纯笑着流下眼泪:“那纯儿的手指就没有白断。朱骥大人,这就上路吧。”
过不一会儿,朱骥去而复返,见季怀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未动,面前的案上放着一把染血的匕首,他已从随身带着的口袋中拿出檀香,虽未点燃,可却放在鼻前细细地嗅着,用檀香压住这满屋的血腥气。
朱骥禀报道:“大人,翌王殿下的马车已平安出城。”
季怀真“嗯”了声。
朱骥凝神等待,抬眼揣摩季怀真的神情,似在等他发号命令,半晌不听他说话,刚要松口气转身离去,季怀真却道:“等等。”
朱骥一凛。
季怀真双眼缓缓睁开:“派人跟着他们的马车,潜伏在他们落脚之处等待我的命令,将来有一天若徐睿成功复位,恢复徐见纯太子之位下令寻他回来,便让人护送徐见纯回京。若徐睿倒霉再和皇位无缘,皇位还是他徐善的,就把徐见纯——”
季怀真语气一顿,似又听见徐见纯喊他爹。
朱骥不忍道:“大人,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不等季怀真琢磨明白他那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从何而来,惯有的权衡利弊的一面就再次占据上风,他颤抖着将眼睛闭起,听见自己冷漠而又心狠地下达命令:“若徐善的皇位坐稳了,那就把徐见纯杀掉。”
朱骥深吸口气,领命离去。
季怀真静坐着,目光却控制不住地看向案上摆着的,依旧往下淌血的匕首,自言自语道:“……季能也是这样对我多番利用谎话连篇,我不照样还是活得好好的。不是人人都有陆拾遗那样的好运气,有个肯为他铺路,将他视如己出的陆晖做靠山。”
他心中想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是他徐见纯倒霉碰见了自己。
虽这样想着,可季怀真脑中却尽是与燕迟从平溪镇归来,徐见纯冲过来抱住他哭,与看向他时的依赖信任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