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皇帝离开后,留下四人在大殿中各怀心思。
从方才的谈话中看,温开没有感觉到皇帝对杨禾存有明显杀意,只是他观察着上官婉儿紧张神态与杨禾回答情况,也确实找不出哪里还有生机。
上官婉儿则罕见地摸不准皇帝的心思,再加上宫闱行刺本就非同小可,故更难断言陛下的决定。这几天她虽多有求情,可若是陛下确有诛杀之心,怕是谁来都无能为力。
与他们两人不同,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裴振武才是万分惊惧。
方才谈话全是内卫机密,如今被我一个外人听到,看来今日是必死无疑。
他正想着,只听身侧有人说话。
“你进宫干什么?断掉的肋骨好了吗?”
听杨禾关心自己,自知时日无多的他还是觉得高兴,甚至还打趣道:“肋骨好不好都不重要。观今日事态,只怕黄泉路上还得你我作伴。我前日醒后才知道你们二人的情况,让他人受过非我裴氏门风,冒死面圣也只是想把秦州一事仔细陈明。哪怕不能为你开脱,也算还你当年救命的恩情。”
“你向来都爱拣好听的说。事已至此就算你不来,陛下看过我们的呈报也会知晓你和裴家的所作所为。不过你难得有这般胆色,不管最后生死如何,我领你这个情。”杨禾说着只觉手心一热,疑惑地看着温开,“怎么?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在意他同我一起死么?”
上官婉儿原本急得全身冷汗,听她还有心思开玩笑,无奈之中也觉得可乐。
温开摇头,想告诉她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才在她手上写下一个“百”字,就看皇帝与随行内官回到殿内。
犯错的三人又老老实实地叩拜在地。
皇帝坐定后,目光落在温开身上,“朕来问你,秦州一事究竟是何情形?”
上头话音刚落,温开即呈上一份早备好的奏折。
皇帝看过奏折后才明白,护国寺罪案看似魔王杀人,实则是武家人在明,太子党在暗,想要联手扳倒宠臣二张。
奏折上写得清楚,是赵矩早在营造佛寺期间就知道二张与吐蕃人勾连。在他苦于没有证据无法上告时,发现法严在护国寺犯案,两人互相试探后悄然联手。
法严伪造魔王杀人的假象,映射二张身带魔王之影,为佛法不容,营造民众非议,从而引温开前去查证。后赵矩借此机会伪造谋反证据,让裴振武配合,在查案过程中“偶然”发现异常情况,上报温开。
最后再以温开为引,将谋逆一事上报御前。然环环相扣的谋算却被识破。
巧妙的是,罪案被查破,阴谋被发现,但他们还有后手。
法严早准备好在二月十五日开山法会时营造魔王降临的假象,而赵矩也计划在这个诡异档口让佛塔倒塌,以意外为表象杀死二张。
“既知他们要用佛塔杀人,又为何将杨禾留在秦州?二张意外身死,你们不都乐见其成。”皇帝放下奏折,虽问温开,可却看向杨禾。
“回陛下,温开说只要查实二张谋逆就能置他们于死地。护国寺乃皇家营造,若出意外有损陛下声誉,更何况开山法会当天定有无数僧众百姓前来,只因两人而让百姓遭受无妄之灾,实在得不偿失。臣返回秦州后,先找到裴振武说的与二张联络的吐蕃人,发觉二张果然存有谋逆之心,并且得知他们在法会当天会与吐蕃人相见,遂没有打草惊蛇。之后我又去找赵矩,告诉他证据确凿,想让他停手,可他却说事已至此不能回头,还派人追杀微臣。为将吐蕃人证捉拿归案,也为救下无辜百姓,开山门前一晚,我在佛塔中假装之前意外身亡的劳工深夜哭诉,所以第二日进入佛塔的人并不多。赵矩清楚是我暗中行事,命人围追堵截,又用二张身份贵重能驱散邪魔的说辞把他们请入大殿,然后启动机关,佛塔坍塌。混乱中,我先把两个吐蕃人拿下,之后又擒下赵矩。为能将三人顺利带回京城,我事先安排一具女尸伪装,是为了干扰赵矩手下人的追查和注意方向。可没想到的是,微臣在行动中不小心被横木砸中后脑,导致双目无法视物,这才回来得晚些。”
武皇帝弄清事情来龙去脉后,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后又看向裴振武,“你能主动前来,可见裴家尚念国恩,只是此事到此为止。今日朕没见你,也未曾听闻什么悖逆之事,你可能严守秘密?”
裴振武震惊抬头,又连忙谢恩叩首,最后又看杨禾一眼,才被内官带出去。
“至于你们两个...”武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两人,话头一转,“温开,当日朕说将流民安置在安阳县,你说朕以山田换良田有失偏颇,依你看应当如何处置呢?”
温开无法言语,只好拱手后跪伏在纸张面前,不久后由杨禾看着文字代为答话。
“回陛下,臣苏醒之后员大人前来探望,说陛下已将安置在安阳县的流民之田划充民屯,专供军需。如此百姓既得驻军庇护,又能以公允之价......”杨禾捧着纸张,抬头看看没好脸色的皇帝,只好向上官婉儿求助,“上面一个出,下面一个米念什么?”
婉儿正屏息凝神,审时度势,听她这么一问,紧绷着的弦松下大半。她走到杨禾身旁,接起纸张后继续念道:“如此百姓既得驻军庇护,又能以公允之价粜粮。此皆陛下恩泽浩荡,实是臣目光短浅。”
“如此看来,朕还不是昏君。”武皇帝心中原存几分敲打之意,想借此番给这个屡次惹出麻烦的臣子一点警告。可偏偏被个不知深浅的莽夫贸然打断,顿时觉得再作迂回审视无趣,她索性抛开闲言,开门见山,“至于谋逆一事,非朕不欲深究,只恐查根究底,梁王与太子必生构衅。朕会命内卫密访,等确认实情后自有打算。你犯颜直谏,虽有不敬,然念卿为国为民,朕为嘉奖,任你为检校刑部尚书,望卿继狄公遗志,多多为朕分忧。”
温开叩首谢恩,后向杨禾一侧挪动。
“至于你...”武皇帝从龙椅之上起身,踱步下阶。
走到杨禾身前才看清两人的手正紧紧攥在一起。
上官婉儿看皇帝要开口降罪,也跪倒在地,膝行上前,“陛下,杨禾长于内卫,性直无谋,不晓人情。虽犯颜冒渎,实则绝无伤陛下之心。恳请陛下格外宽宥,婉儿衔环结草,以报天恩。”
见未被呵斥,她又上前几步,双手轻轻拽住皇帝垂落的紫金袍角,“陛下,她自九岁起便长在婉儿身侧。婉儿孤身一人,早已视她如亲手足。望陛下念其孤忠一片,别无二心,赐她一个恩典。”
“朕记得她是你亲手从那带出来,亲手挑选的。”武皇帝看向垂泪不止的人,回想起那件很久远的事,示意让她起身,“也罢。朕不忍看婉儿伤心,暂且留你性命。可你行事无状,宫禁不容。既有万夫不当之勇,你便去军中效力,为朕守卫疆土。传令下去,即日起褫夺杨禾一切官职,即刻随陈大慈赶赴茂州。边关之上,将功折罪。无召,不得回京。”
“陛下不杀我?”杨禾跪在原地,半天没动,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几近茫然的迟疑,“姐姐,我没听错?”
上官婉儿眼角还挂着泪痕,却忍不住弯起嘴角,“你没听错,还不谢恩。”
杨禾如梦初醒,叩拜圣恩,温开亦然。
直到内官引二人从大殿离开,他们脸上迷惑的神情都没褪去。
殿门重新合上。
武皇帝方才那张阴沉如潭的脸居然浮现出轻快的笑意。
“陛下本不想杀他们?”上官婉儿看皇帝展颜,悄悄松口气。
“一个是狄公弟子,百官称赞,百姓爱戴,朕若杀他,那可真成昏君了。”武皇帝笑容更深,带着婉儿往后殿去,“至于杨禾,当年的那群孩子中只剩她和小风两个,既有勇冠三军之才,能杀敌万千,朕何必杀她一个。”
“陛下爱才之心,婉儿不及。”
“并非只是爱才。朕虽居九五,可亦是女子,也曾年少。见她二人情深义重,不免想起当年朕与先帝。昔日朕困于感业寺,如今将她发配边疆,倒是也做了一回棒打鸳鸯的恶人。不过现今朝局纷杂,偶然作此一桩恶事,也是有趣。”
“陛下留她二人性命,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婉儿明白陛下圣虑宏远,此番处置,是为长远之计。可陛下放过裴振武...”
“裴家能让人到朕面前诉说实情,还算有心。倒是梁王...朕当年并非无意传位于武家子嗣,奈何他们实在不成器。此事到此为止,至于如何向外宣谕、交代朝野,还得婉儿为朕思谋周全。”
“是,婉儿领命。”
紫宸殿中的聪明人三言两语就把本次风波定下结果,而殿外杨禾还是满腹狐疑。
她把温开拉到暗处,追着人问,“你说陛下为什么不杀我?只是因为姐姐求情么?”
温开的眼中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欢喜。
对于疑问,他先摇头,正想在她手上写字,却见人抽开手。
杨禾轻抬下巴,示意有人在他背后。
“看二位神情,想来是性命无虞。”昨夜的神秘男人站在三步之外,拱手说道:“在下茂州都督陈大慈,多有冒犯,还请二位海涵。”
杨禾恭敬回礼后反问,“是你向皇帝求情要我去茂州?”
“不错,陛下为保边境安稳,早想建立西南防线。你了解吐蕃人作战风格,当然要在合适的地方发挥作用。”陈大慈说着,又看向温开,“杨将军既然性命无碍,温大人大可放心。您命人在城南订的两口棺材暂且用不上,现在退回去还能省上一笔。边关虽险,却也是能看得到的刀枪剑戟,我倒觉得比皇城之内要安全不少。”
温开闻言,深深叩拜以示感谢。
“棺材?”杨禾看向满脸堆笑的人,颇为无语,“你还是想同我一起?”
“本想是等百日之后,现在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