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内舍人倒能助力,却远远不够。
或许还有一人...
他想着,写信一封命管家送往裴府。
杨禾在周太医处包扎完毕,吃了药后发现视线更加清晰,兴高采烈地回到温开房中。
两人一半瞎一半哑,好不容易比画着把杨禾在秦州遭遇的事情说清楚,又得安抚前来探病痛哭的璟元。
等把孩子哄好送走,日暮已过。杨禾想吃点东西,又听下人来报,说门前有一魁梧男子求见,且不说明身份。
温开不知这个档口会有谁来拜见,连忙将人请进来。
杨禾为不暴露行踪,出门隐在暗处。
魁梧男子进门先行礼,“听说温大人身体有损,某特送来上好金疮药一瓶,希望大人早日康复。”那人从袖口掏出药品递给下人。
温开依在床头仔细打量,怎么也想不起这人是谁,确定两人未曾谋面才写字问道:“不知尊驾何人?枉顾有何见教?”
魁梧男子看他无法说话,利索地收起客套的做派,实在说道:“大人既开门见山,某乙也不喜弯弯绕绕,还请让家人回避,我自当与你说清。”
温开听闻示意下人离去。
“某乙今日前来,是想寻找在太极宫作乱之人。”
温开闻言一愣,即刻惊觉起来。
毕竟能知晓杨禾在此处的人不多。
他起笔,写下回话:“下官既不知大人身份,也不知大人所言,无法相助。”
“哈哈哈哈哈,大人想是误会了,我只是听闻此人武功了得,想要领教一二。”
温开没立刻回答,正思考他是否可信时,杨禾蒙着脸从外面进来。
她上下打量一番,确定来人没有杀意才问:“你是何人?从何处听说我武功了得?”
男人的视线停在她蒙面的黑布之上,答道:“羽林将军王正道与我交好,他说你今日手持长槊,以一己之力对峙百人,还在北衙禁军的围攻下将他挟持在手,可有此事?”
“不错。他既有心情与你说我,可见并没有记恨于心。”
“你又不想杀他,何必记恨。”
“想怎么打?”
“夜色深深,在院子里过两招即可。”
男子说完,伸手请杨禾。
两人左右并肩,走出门去。
旁人不知道,温开却清楚,杨禾看似一切无恙的身体上满是新伤。
他方才就想开口拦她,奈何她并没有看向自己。如今两人去外面,他又想挪动身体下床阻拦,可右腿刚搭床沿,又看管家推门而进。
管家回禀说裴振武因拦截宫中刺客,被人踹断两根肋骨,如今尚在昏迷。裴家人不见客,信没送到。
听闻这个消息,温开整个脊背瞬间塌下,可求助无门,眼前还麻烦不止。
他强行打起精神,想要管家扶自己出去,可还没张口,只听嘭的一声。
那个强壮的男子撞破房门,飞落到床前空地,手中还攥着一块蒙脸的黑布。又听咣当一声,一把长槊被人扔在男子身侧。
杨禾在夜色中提刀而进,刻意用满是伤痕的侧脸对着那人,质问道:“我的脸对你就这么重要?你到底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男人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站起身,好言好语地说:“先别生气,我只想确定是不是你。”
“什么意思?”杨禾微微蹙眉,堵在门口没有放下戒备。
“你有所不知,我和王孝杰将军感情甚笃。当年收复安西四镇后,曾一起喝酒,他说帐下有一个女将军骁勇善战,在冷泉一战时是两人并肩才能从吐蕃人的围剿中杀将出去,也因此两人面部都有损伤。今日我听王正道说有女子在宫中使得一手长槊,且戴着面具,想着或许是你。摘你蒙面只是想确认你的身份。”
杨禾听到王孝杰将军,才缓缓放下警惕,将大刀放在一旁,又问:“王将军已逝,能见故人好友也是乐事,只是不知你从何处探听到我的踪迹?”
那男子闻言也是高兴,本想同她相拥,却察觉对方是女子,忙收回抬刀半空的双手,“你且放心,我既能知道,必然不会说出去。两位大人安心养病,某乙还有事。”
男人说完,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杨禾总觉得这人很熟悉,可想不起来,走上前刚想问温开是否见过,却被人抱紧。
之后几天,温开边和各个官员沟通对二张的参议,边想方设法为杨禾争取一线生机。
杨禾觉得没有必要,她只担心小云和小雷等人一气之下再出乱子,故意用秦州开始录入户籍的由头把人调走,之后就忙着给自己寻找风水宝地。
温开不想她提这么晦气的事,可每当他出言制止,杨禾就反过来威胁人。
要么说自己独自下葬,不给他留死后安置墓穴的位置,要么说让小云带着自己的尸骨跑到僻静的山里,让他下半辈子想找也找不见。
每当听到她这么说,温开总是难过得无法别开眼,生怕看一眼少一眼。
可再怎么不想接受现实,还是得面见天颜。
三日后一早,宫中来人传信,命温开杨禾早朝之后到紫宸殿觐见。
为温开仕途着想,杨禾想先回内卫府,再去紫宸殿,可温开不同意,死拉着人不放手。
两人最终从侧门入宫,被上官婉儿带人接引,在掩护之中前往秘密议事的紫宸殿。
刚到殿内,视线恢复的杨禾就见裴振武跪在皇帝面前。
因温开无法言语,她一个人为两个人跪拜上表,“臣内卫影司杨禾,臣大理寺卿温开,拜见陛下。”
看着地下跪着的三个人,武皇帝沉着脸逐个打量起来,温开跪在最左侧,目光低垂,脖子上的白布包扎还没解开;杨禾跪在最中间,腰背挺直,正看向自己,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而裴振武跪在最右边,佝偻着脊背,不断调整呼吸。
一个冒犯天颜,死谏于上;一个目无王法,刺杀官员;另一个伪造罪证,诬告构陷。
每个人都心有成算,每个人都胆大包天。
杨禾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正要请罪,只看上官婉儿摇头。可她斟酌之后还是主动开口,“陛下,微臣行刺于宫闱之内,擅自打伤宫中护卫,万死不辞,还请陛下降罪。”
“你对自己所作所为倒是一清二楚,可你只说打伤护卫,然黑曜的尸首还停在内卫府,为何不提杀人一事?”武皇帝反问之余,又见温开吃惊侧目,很明显他并不知道杨禾在宫内的详细情形。
“回禀陛下,为刺杀成功打伤诸多护卫,这是杨禾的过失,可黑曜却死得其所。她身为内卫,不想着为陛下尽忠,不想为陛下分忧,而投告别处,理当处死。微臣身为内卫影司,有监管之责。”
“朕来问你,她投是何处?你刺杀的又是何人?”
“她投奔的是奉宸府处。微臣行刺的是通敌卖国之贼。张易之张昌宗意图将大周天下,陛下江山与外族瓜分,即使陛下将杨禾千刀万剐,臣也敢说这是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既是为民除害,何故最后收手?”
杨禾停顿片刻,才答:“回陛下,因上官内舍人来话,说若我杀他们,陛下赐死温开,所以不得不收手。”
武皇帝转移视线看向温开,“如此说来,你承认自己是为私情所驱。你身为内卫影司,一者,与内卫中人私相授受,二者,因一己私欲而抗朕命,朕若杀你,你可有怨恨之心?”
杨禾扯下温开举起的纸张,撕毁后冲皇帝摇头,“陛下,臣确实对温开心存爱慕,可此乃臣一厢情愿,在护国寺时也是微臣用强,以查案为引逼他就范。是微臣有负陛下恩泽,若被赐死,臣绝无怨言。”
“你倒是敢作敢当。”
“可陛下,臣行刺二张却不是为一己私欲。于公,他们不仅里通外国,还买卖良田,令秦州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于私,陛下因他们骄纵不检,圣明蒙尘,姐姐因他们持身不正饱受流言蜚语,微臣所念之人因他们之事多次死里逃生。于公于私,我非杀他们不可。”
武皇帝听她将自己列入“于私”一栏中,微动眉头。
皇帝刚想再问,却见内官上前,低声禀告有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