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注资
账本摊在茶楼大堂的八仙桌上,摊到第三十七页。
纸是旧的。不是那种做旧的、故意发黄的纸——是真的旧。边角卷了,有几页被茶水洇过,字迹在洇痕里洇开一点,像墨自己长了腿往外走了半寸。盛玥钧的账本从来不用新纸。她说新纸记不住东西,得用被茶水泡过的、被手指翻毛边的、被灶台边的油烟熏过一遍的,纸才有记性。
第三十七页上,前四十六行已经写满了。
每一行都是一个人名,后面跟着东西——
方德顺。注资:靛蓝粗麻一匹(建城首日原物)。估值:无价。注资性质:活着。
阿M。注资:歪嘴铜壶一把(母遗)。估值:无价。注资性质:活着。
老周。注资:药铺存折一本(余额四十七文)。估值:四十七文。注资性质:活着。
西街馄饨摊周家小子。注资:馄饨皮三百张。估值:六十文。注资性质:活着。
裁衣巷赵寡妇。注资:针线活三年。估值:按市价折——不,不折。注资性质:活着。
写到第四十七行的时候,笔停了。
盛玥钧的拇指搭在杯子裂纹上。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提笔之前,拇指先找到那道裂纹,搭上去,像按一下琴键确认音准。杯子是粗瓷的,裂纹从杯沿一直延伸到杯底,用铜丝箍了两道,箍得不好,铜丝松了,喝水的时候会微微晃。
谢时晏坐在对面。他没看账本。他在看她的手。
"第四十七个。"她说。
"嗯。"
"你记不记得方伯父那匹布。"
"记得。建城第一天他抱来的。溅了你的血。"
"嗯。"她的笔尖落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圆点,"那匹布还在。方德顺说要拿它做面旗。"
"旗。"
"挂在茶楼门口。他说——'我爹建城第一天抱来的东西,不能收起来。得让人看见。'"
谢时晏没说话。
盛玥钧把第四十七行写完。放下笔。拇指从裂纹上移开,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四十七个人。"她说,"一共折合——十一万三千六百。"
"还差四十七万。"
"嗯。"
"够吗。"
"够不够不知道。"她把账本合上一半,露出第三十六页——那一页上写满了数字,密密麻麻的,从正数到负数再到正数,像心电图。"但方向对了。"
"方向。"
"以前是我在填。用私德填。用自己的命填。现在——"她指了指账本上那四十七行,"是他们在填。"
谢时晏的目光落在账本上。落在那些"注资性质:活着"的字上面。
"活着。"他说。
"嗯。不是钱。不是物。是活着。阿M的壶是她妈留下的,她拿来注资了。老周的存折上只有四十七文,他也拿来了。赵寡妇说针线活三年——她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她说三年。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叫活着。"
"叫活着。"
茶楼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窄窄的一条,照在桌面的茶渍上。阿M的奶茶铺还没开——现在是下午,她一般申时后才出摊。但灶台上的水壶在响,细水慢沸的那种响,像在数数。
谢时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岁正里的街道在下午的光里铺着。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巷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布——方裁缝铺子里的碎布头、阿M的围裙、老周药铺门口晒的草药。远处西街口,馄饨摊的棚子支着,周家小子在揉面,面粉飞起来,在光里像一小团雾。
"明天。"他说。
盛玥钧抬头看他。
"明天去塔楼。"
"……"
"取回东西。"
她没说话。她的拇指又回到了杯子裂纹上。搭上去,没动。
"你之前说——"他说,没有转身,背对着她,看着窗外,"你说'明天去塔楼'。是今天早上说的。我说好。"
"嗯。"
"明天去。"
"嗯。"
"你怕吗。"
拇指在裂纹上停了一拍。
"不怕。"
"撒谎。"
"……不怕。"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她。
"盛玥钧。"
"嗯。"
"你摆了椅子。"
"……"
"我知道。"
她的手指在裂纹上收紧了一点。铜丝箍的杯子被她捏得微微晃。
"你摆了椅子。"他又说了一遍,"我看见了。两百年前就看见了。"
她没抬头。
"但我没出来。"
"……我知道。"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抬起头。眼睛是干的。但眼眶是红的。不是刚哭过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忍到眼眶周围的皮肤都薄了一层的红。
"谢时晏。"
"嗯。"
"你明天——"
"嗯。"
"你明天去塔楼,取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取我该拿的东西。"他说,"齿轮。摆轮轴。还有——"
他没说完。
他走到桌边,拿起账本,翻开第三十七页,看着那四十七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