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教子无方,平日对那逆子骄纵过甚,致使他胆大妄为,犯下私携和亲郡主出城的弥天大罪!”
闵当声泪俱下,字字啼血,“微臣已在府中行家法,重责那孽障三十军棍!逆子如今已皮开肉绽、伏法卧榻。臣……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他字字恳求:“逆子狂悖莽撞,微臣不敢推卸罪责,但求陛下降罪臣一人,念在他尚且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他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吧!”
闵当双手按在冰凉的地上,脊背弓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天顺帝静静瞧着,捻着佛珠的手没有再动。
“三十军棍,你倒下得去手。”他老友打趣般随意调侃,又问,“靖王府那,已经安顿好了?”
“回陛下,郡主已被妥善护送回阁,外人绝不知晓分毫。”
天顺帝点了点头,重新将佛珠捻起来拨弄:“起来吧。闵卿乃国之柱石,既已在府中严加惩治,朕便不再多加苛责。让那孩子在府里好生养着,这几日不必去兵部当值了。”
闵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缓缓直起身,再度重重叩首:“臣……谢主隆恩!”
——
公主府内,风摇竹影,冷月如钩。
萧群玉这几日为了查探北荒使团的虚实忙得不可开交,一听闻林妙仪被带回的消息,当即搁下手中所有卷宗,披了斗篷径直赶赴靖王府。
林妙仪抱膝蹲在床上,见到来人,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他……他怎么样了?”
萧群玉快步走至榻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挨了三十军棍,皮肉受了重创,如今在府里趴着呢。你莫急,我已暗中遣了相熟的太医送了最好的金创药过去,伤及筋骨,但好在保住了性命。”
林妙仪颔首,泪又淌下,这几日她一直在哭,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想不通,为何这世上这么多公主郡主,他们非要选自己。
可想的久了,又觉得是自己也挺好的,毕竟她泼辣混账,惯是个不受欺负的,嫁过去尚能争一口气,若是换了那些娇滴滴的贵女,只怕早被吓死在半道上了。
她吸了吸鼻子,强撑的坚硬彻底崩塌,撞进萧群玉怀里痛哭失声:
“可是小鱼儿……我不想去……我真的好怕,我不想嫁去北荒那个吃人的地方……”
萧群玉喉间酸楚,握住她的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我知道,妙妙。有我在,你绝不会嫁去北荒。”
夜深人静,靖王府四下一片阗寂。
萧群玉走后,林妙仪在榻上辗转反侧,脑海中翻来覆去全都是闵嘉慕满身是血、被按在长凳上的惨烈模样。
她再也坐不住,悄悄起身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丫鬟粗布青衣,翻过那面早已踩熟落脚点的矮墙。
只是这次再没闵嘉慕在墙根底下托她,落地的时候踩翻了花盆,吓得她蹲在墙角许久没敢动弹。
好在这动静根本没惊扰任何人。
她沿着回廊一路摸到闵嘉慕的院子,里头隐隐传来争吵,她躲在树后。
“三十棍?你怎么下得去手?那可是你亲儿子啊!”女子断断续续哭着,哭得嗓子都哑了,“慕儿打小身子骨便弱,你这是要活活打死他!他才多大年纪?若是落下终身残疾该如何是好?!我告诉你,我儿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娘跟你拼命!”
闵当没有应声,许久,才疲惫道:“你当我不疼?若不在圣上面前做足了苦肉计,不仅慕儿的脑袋保不住,整个尚书府都得跟着陪葬!”
屋内的哭声又持续一阵,渐渐低了下去,林妙仪站得腿都麻了,才听见两人离去的声响。
她又等了一阵,才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入。
屋里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金创药与血腥气。
闵嘉慕一袭单薄的雪白中衣,无力地趴在床上,闭着眼,脸上半分血色也无,呼吸微弱。
林妙仪轻手轻脚蹲在榻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庞,却又恐惊扰了他,硬生生停在半空。
似乎是心有灵犀,榻上的少年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那双清澈的眸子。
“妙妙!”
看清眼前之人,闵嘉慕眼底骤然亮起,挣扎着便要撑起身子,却因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你疯了!快趴好别动!”林妙仪又气又急,硬生生将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狠狠瞪着他,“我方才在府外听闻……你爹要上折子辞官回家?”
闵嘉慕神色微黯,低低应了声。
林妙仪轻轻拍了下他的肩:“你嗯什么嗯?谁准你应了?我还没嫁呢,你倒脚底抹油先想着跑了?你若跑了……往后我嫁给谁去?!”
闵嘉慕肩头一缩,错愕地抬头,恰好撞上她泛红的眼眸,怔愣许久,他才磕磕巴巴道:“郡、郡主,你别为了我……”
“我为了你什么?”林妙仪一屁股在床边的凳上坐下,叉腰低头瞧他,气势汹汹,可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你挨了三十杖,你爹辞官,还想怎样?你就想把我一个人丢下!”
闵嘉慕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手足无措地想为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笨拙道:“你别哭……”
林妙仪一把抓住他缩回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擦眼泪:“我不哭!我为什么要哭!你自己要做傻子,关我什么事?”
闵嘉慕任由她攥住,半晌,瞧她情绪稍定,才握住她手:“你别哭了,我不跑,我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
林妙仪哭得打嗝,抽抽噎噎道:“谁要你留下了?你留下有什么用?你能让北荒使臣自己滚回去吗?”
闵嘉慕答不上来,只能更用力地握住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