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骇人的还是臀腿处那些尚未痊愈的旧伤,几日颠簸,血肉模糊,连一处完好的地方都寻不出。
萧群玉瞧着又红了眼眶。
“哎呀!殿下,臣不是说了么!需卧床修养!怎得成了这样?”太医是个直性子,急得直跺脚。
萧群玉抿唇不语。
太医伸手探了探裴砚修的额头,面色凝重:“殿下,驸马高热不退,伤处有溃烂之兆。臣必须立刻将箭头剜出,再用银刀剔除旧伤处的腐肉,方能重新上药包扎。这剜肉剔骨之痛非常人能忍,驸马眼下昏死过去,反倒好受些。”
萧群玉呆呆站着,还是没说话,只瞧着太医取出一排银刀、镊子和药粉,将油灯移近床榻。
裴砚修身上的伤愈发清晰,她不由得想起前世查到的那些密信。
八岁入军营,第一次受罚,是因为没接到父亲掷来的石锁,十岁坠马摔断肋骨,裴崇敷衍,只让随军医师接骨了事,十五岁上阵杀敌,后背中箭,躺了三日无人问津,自己咬牙将箭头拔出。
萧群玉心口闷闷地痛,好似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蹲在床边,握住裴砚修微微颤抖的手。
太医举起在烈火上淬过的银刀,朝她颔首示意:“殿下,臣要取箭头了。”
萧群玉深吸一口气,轻柔地抚平裴砚修紧蹙的眉头,将面颊贴在他滚烫的侧脸上,软声呢喃:“裴砚修,我在这呢。别怕……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银刀落下的瞬间,睡梦中的裴砚修猛地绷直身子,含混地闷哼一声,冷汗浸透额发。
萧群玉泪如雨下,双手死死扣住他痉挛的五指,倾身将他上半身紧紧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轻哄:“没事了……琢之,没事了,有我陪着你呢……”
温软的怀抱与熟悉的气息穿透无边梦魇,裴砚修紧绷的身躯渐渐脱力,喉间的痛苦呜咽化作微弱急促的喘息,软软地靠在她怀中。
太医手上动作很快,清腐、拔箭、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末了又开了两张药方,嘱咐道:“夜里恐会反复高热,需以冷帕敷额,两时辰换一次药。若明日清晨烧仍不退,臣再来换方子。”
萧群玉含泪点头,哑声吩咐桂黛带太医下去好生安置,又命人备齐冰水、软布与新药,随后挥退了满屋的仆从。
内室安静下来,唯有裴砚修粗重的呼吸声。
萧群玉坐在床沿,拧了块冷帕叠好,轻轻敷上他额头。
她伸出指尖,一点一点描摹过他清隽苍白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没有血色的唇瓣上,红着眼眶低声威胁:“裴砚修,你要是敢有事,本宫就把你的兵全遣散了,一个不留。”
榻上之人自然没有反应。
萧群玉又自顾自喃喃了一会儿,披上外衣,将党茗雪唤到廊下。
“石炜山那收尾如何?”萧群玉方才的柔软消失无踪,恢复冷酷肃杀的模样。
党茗雪怀中抱着文书,沉着道:“伤亡已清点完毕。裴砚文带去的人死了二十七个,伤了百余人。大当家那边按您的吩咐,没下死手,伤的大多是刀疤手底下的,自己人没伤。”
“死了二十七个?”萧群玉蹙了蹙眉。
党茗雪垂眸:“多是被裴砚文慌乱间拉去挡箭的。”
萧群玉冷声问:“裴砚文在哪?”
“回安都了。兵败的消息传的快,他抢先一步入都,裴崇带他连夜入宫面圣,说是‘匪众势大,寡不敌众’,把战败的罪责全推在了底下将士身上。”
“倒是会先发制人。”
党茗雪又道:“不过,谢军师那边已抢先一步,早在驸马传讯回来时,将奏报借闵公子的手传入兵部。两边说辞对不上,陛下应当会传驸马进宫问话。”
“问个屁。”萧群玉没忍住爆了粗口,“他这模样,还如何入宫?抬着棺材去吗?!”
党茗雪无奈地叹了口气,聪敏地转了话头:“殿下息怒。大当家那边还递了话来,王山已被彻底收服,归顺了咱们。大当家说,从王山寨子里搜出的一样东西,殿下定会感兴趣。”
萧群玉揉了揉眉心:“什么?”
“沈家买卖官粮的账册,还有几封沈明知的亲笔信。”
萧群玉登时乐了,这一天的疲惫,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消散大半。
“让毕安将人看好了,待我腾出手来,再亲自见见。”她转身推门进内室,离开前,还不忘回头朝党茗雪道,“今夜辛苦你了,歇着去吧。”
党茗雪恭敬行礼:“谢殿下体恤,属下告退。”
萧群玉回到榻边,裴砚修额上的冷帕已被体温蒸干,她重新浸了块帕子敷上去,又替他掖了掖被角,睡梦中,他含糊地呓语着。
萧群玉俯身去听。
“娘……小鱼儿……多谢娘娘……”
他说的混乱不清,听得萧群玉也稀里糊涂。
娘和小鱼儿她倒是能知道,可最后这个多谢娘娘是什么?
裴砚修在谢谁呢?
算了,不管了。
萧群玉伸手,点了点他额头:“裴琢之啊裴琢之,你梦里喊我喊得这般顺口,醒来却像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吭……真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呆子。”
裴砚修紧闭双眼,什么也不会说。
萧群玉便坐在那儿,一勺一勺给他喂药,换帕子,熬过一个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