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修还是没什么表情,言简意赅:“我弟弟在哪?”
“你弟弟?”王山挑挑眉,侧身朝寨子里努努嘴,“里头关着呢。这小崽子胆子太肥,敢夜袭老子营寨,还拿自己的兵当肉盾——啧啧,裴家还真是出好种。”
见裴砚修没说话,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喽啰架着一个神情恍惚的人从寨子中出来。
裴砚文被捆了手脚,衣衫破烂,身上有大大小小的血口子,连那张他向来得意的脸上,也横七竖八全是血痕。
他瞧见裴砚修,如同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哭嚎着喊道:“大哥!大哥救我!他们要杀我!大哥你快救我啊!他们要剁了我喂狗!”
裴砚修淡淡扫他一眼,波澜不惊。
刀疤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瞧着这兄弟重逢的戏码,嘿嘿笑了两声:“怎样?裴小将军?人是活蹦乱跳的,一条人命,三千两银子,不贵吧?您今日是骑马来的,想必没带够现银。不如这样,你写个欠条,让侯爷日后还?”
裴砚修没接他的话,只问:“寨中可有我西郊大营的兵?”
刀疤抱臂:“有啊,抓了十来个,都关在柴房里了。放心,老子没动他们,这可是你培养出来的好苗子,我可舍不得杀。”
裴砚修点了点头,将刀从腰间卸下来,丢在地上。
“我拿我自己,换他们。”
寨中土匪嬉笑之声暂歇,便连裴砚文也停了哭泣。
刀疤眯起眼,打量他:“你这什么意思?”
裴砚修理直气壮:“裴砚文在裴崇那,不值三千两。但你若扣下我,乐阳公主会出十倍。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此话一出,便连躲在树丛中偷听的毕安都差点没笑出声。
她们家小公主这是找了个什么赔钱货驸马。
刀疤狐疑地盯着他良久,才大笑起来:“老子在道上混了二十年,头回见有人拿自己当赎金的。裴小将军,你是不是伤糊涂了?”
裴砚修安静地站在那,什么也没说。
夜风卷起他破损的衣袂,肩胛处露着半截狰狞的断箭,饶是这般狼狈模样,他依旧脊背挺直,从容不迫,令人心生畏惧。
“你只有两个选择,”裴砚修开口,“一,拿了我的刀,放了我的人,二,我踏平你这寨子。”
刀疤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身后有几个喽啰坐不住了,嘴里骂骂咧咧:“你放什么屁?口气比天大!你孤身一人,也敢扬言踏平老子的寨子?!你可知道我们寨子有多少人?”
裴砚修像是没听到,他凝视着刀疤,等着一个答案。
那凌厉目光莫名让刀疤想起多年之前,曾在北郡战场远远瞥见过的一位少年。
那时候他还在军中当差,曾在主将麾下下瞧见一少年兵,那人十五六岁的模样,单人独骑冲入敌阵,浑身浴血,斩将夺旗。
战场从不缺有志之士,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好似生死都无畏,却又好似有必须活下去的信念。
那根本不是什么人,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罗刹。
后来他听说,那少年姓裴,是定北将军的儿子。
良久,王山将酒坛狠狠摔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老子服了。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老子不跟疯子玩命。”
他朝后挥挥手:“把裴砚文放了,把柴房里那些小子也放了。”
喽啰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地叫道:“老大!他只有一个人!”
“他一个人便能杀穿你们这些蠢货。”刀疤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裴砚修,难得认真,“裴小将军,我刀疤给你个面子,你走吧。下次见面,我可就不客气了。”
裴砚文身上的绳子被割断,他踉跄着扑过去,想抓住裴砚修的胳膊,却被人不动声色地避开。
“走吧。”裴砚修拾起地上的刀,并不想与他多做寒暄。
裴砚文愣了愣,跌跌撞撞跟在他后头。
寨门关闭,粗木碰撞的沉闷声响回荡在山间。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中,裴砚文蓦地顿住。
“大哥。”他唤了一声。
裴砚修没有回头,只等在原地,等他的后文。
裴砚文追了上去,许久,才如同鼓足勇气般开口:“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山风穿过林隙,吹动裴砚修血迹斑斑的衣摆。
他脸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脸上还残存尚未干涸的鲜血。
“我不是来救你的。你死了,裴崇那爵位会落在我身上,我嫌脏,更不屑替他收拾烂摊子。”
裴砚文猛然抬头瞧他,这是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母亲从小便教育他,一定要争,一定要将长兄踩在脚下,夺来爵位才能活命。他嫉恨了裴砚修半生,将那侯门宝座视作登天梯,可在裴砚修眼里……它居然只是一堆令人作呕的污秽。
裴砚文望着裴砚修远去的背影。
夕阳下,如同迟暮英雄。
走出几步,裴砚修顿住。
“对了,”他微微侧过脸,“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回去给替你挡箭的兵磕几个头,他们才十五岁,比你还小三岁。”
说罢他不再停留,朝山底下走去。
裴砚文看着那背影越来越小,膝盖忽然一软,跪倒在地,肩膀剧烈抖动,好半天才泄出一声呜咽。
他知道,那个背影,不会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