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只有一个父亲，而王哲有两个，一个比一个严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好消息，对他最严厉的大哥终于要长期离开了。

坏消息，他抢了大哥的婚事，对他而言这简直就是如同天塌地陷的无妄之灾。

更坏的消息，他哥即使不在他身边，留下的仆从也像鬼一样无处不在地督促他上进，一旦他有松懈，被汇报到他大哥那里，他不仅会受到大哥爱的批评，不时还会隔空投送一顿爱的蠹打。

原本他是什么都不清楚的，直到路过前庭，听完大哥的诉苦，他的头顶逐渐有疑云笼罩在他头上，什么婚约，他根本就不知道。

什么叫自己有的大哥没有，家里什么东西不是先紧着大哥，自己用的都是他挑剩下的。

哦，唯一一次不一样的是母亲心血来潮给他多煮了一碗夹生的长寿面。

早知道大哥那么介意，他就端给大哥吃了！！！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父母不那么严苛对待自己，大哥是真的不清楚吗？

书房里的争执声戛然而止，王宁满脸戾气，大步踏了出来。他后背伤处还裹着绷带，一身素色长衫衬得面色泛着青白，眉峰紧拧，眼底翻着压不住的冷怒，往日里沉稳温和的模样荡然无存。

守在门口的王哲见状，连忙端正身姿拱手行礼：“兄长安好。”

看见立在门口的王哲，王宁脚步一顿，狭长的眼侧过，冷冷斜睨着他。

见挑不出丝毫错处，视线很快落到王哲不远处直愣愣站着的少男身上，明知故问道：“他是谁？”

王宁虽是对着那少男说话，王哲却明白他是在问自己，当即应声：“长兄，这是三弟。”

王宁目光如冰，扫过那少男，厉声呵斥：“没教养的东西，你这是什么神情？”话音刚落下，他抬脚狠狠踹在那人腹间，一股巨力直接将人掀翻在地。

他伸手指着跌在地上的三弟，转头看向王哲，语气带着沉甸甸的责难：“这就是你管教出来的？你便是这么教他们，见到家中长兄摆出这般怠慢模样？

你同他各罚抄《礼记·曲礼》十遍，好生自省。”

后面姗姗赶来的几个年幼子弟，撞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慌忙敛了神色，躬身向着王宁问安。

王宁却只是一声冷哼，目光沉沉扫过这群孩子：“方才远处旁观，看得高兴否？

见兄长们起争执，既不上前劝止，也不懂安分肃立，眼里全无尊卑次序。”

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所有人心底都是一寒，王宁接下来的话语证实了他们的想法：“王家所有子嗣，一律抄《曲礼》五遍，三个月之后交到我面前。

若是查出谁找人代抄、少抄或是漏写，不论是何缘由，先领十下手板，抄写篇目翻十倍，停掉月例，每日由三食变为两餐，全数抄完之前不得恢复！”

王哲没有半句狡辩，垂首认错：“是，长兄教训得是。”

被踹的那个也爬了起来，好似那脚让他记起了从前长兄在家的日子，不敢吭声。

这时他也想不起从前还怨恨王哲早生于自己，抢了他太子伴读的位置。默默走到二哥身后，企图用二哥高大的身影把自己挡住。

“凭什么？我们明明开口问好了，又不是失礼没喊！”，一个年纪不大，眼神清澈的男孩，忍不住出声抗辩，一看就是没经历过长兄教育洗礼过的。

根本不用等王宁动手，王哲身侧的仆人已经上前一步，取出随身携带的板尺沉声道：“胆敢顶撞大少爷，罚手板五下。”

王哲淡淡瞥了弟弟一眼，心道：让你们领罚就和害你们一样，非要挨顿打，这下满意了吧，以为大哥和我一样好说话？

王宁冷然开口，目光牢牢锁着王哲：“王哲，过会把你目前的课业拿出来让我检验。”

他又抬眼扫过其余一众子弟，声音凛冽清晰：“七日之后，府里所有女男子嗣，尽数到我院中，各自带上功课。你们互相传告，若是少了一人，所有人的罚抄统统翻一倍。”

“是！”众人齐声应下，心头各有滋味。

吩咐完毕，王宁不再多言。他本就生得眉目清绝，骨相凛冽，肤色是久病般的冷白，此刻盛怒之下，薄唇紧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眼尾微压，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彻底覆上一层寒霜，冷得不见半点温度。

后背伤势未愈，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未曾有半分佝偻。他只动了未受伤的一侧肩头，素色长衫衣袖猛地狠狠一甩，不再看院中任何人，抬步大步转身离去，背影冷硬决绝，气场慑得满院子弟无人敢出声。

等高大的长兄走远，方才憋着闷气的几个孩子凑在一处小声嘀咕，满心不平。他们暗自思量，大哥要查二哥的课业，原也算情理之中，毕竟二人经常书信来往。可凭什么连带他们也要查验课业？

更不公的是，二哥平日里本就常有大哥单独开小灶，此番回来得大哥当面指点，也是头一份沾光。反观他们，却要等到七日之后才有机会。众人心里都清楚，大哥这摆明了就是偏心。

王哲却是有些慌，不过很快他就镇静下来，他可是亲弟弟，又没做错什么，大哥还能把他打死不成？

书房的门没有合上，院外的争执、呵斥还有骚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王父耳中。他神色平静，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出言阻拦。

等到外头的人尽数散去，周遭重归安静，他才侧过头，吩咐随行的侍者，即刻再请一位医师上门，以备不时之需。

尽管府上已经请了一个医术了得的医者，尽管太医已经给王宁诊治过说长子并无大碍，但是那医师是专门为王宁请的，旁人不得染指半分。

王哲瞥见那些红圈，唇角微微勾起，心底正暗自得意。可转瞬，便见王宁握着墨笔开始奋笔疾书批注。先前落下的批语已经干透，一行行尖锐的话还在不断添上。时间越久，王哲身上的冷汗越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从清晨一直等到午时，他一早只随便吃了几口点心，腹中早已空空荡荡。只是王宁没有发话传膳，他哪里敢自作主张。

此刻他生怕稍有动静就被抓住把柄，双腿站得发麻，也只能稳稳立着，半分不敢挪动。

许久，王宁才搁下笔。王哲连忙打起精神，垂着头，静静等候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