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来得快。离首演还有不到二十天，排练厅的窗就关严了。

闻笛排练到中场，坐下来，手习惯性地往桌上一探，

空的。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来：北京没有那杯水。

那张桌子在她身后，干净得只剩剧本和一只保温杯。保温杯是秦朗塞给她的，说“北京干，多喝热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是她自己掐着时间倒的。

可自己倒的水，跟有人掐着时间放的水，是两回事。

她忽然想，澄州城北剧场那张靠门的桌子上，现在有没有一杯水。她走后，那杯水还在不在。

她以前不懂那杯水的意思。赌气去齐斯年组里那阵子，她回来发现，那杯水只认那间排练厅。她当时以为，是水认地方。现在她站在北京的排练厅里，忽然明白了：不是水认排练厅，是放水的人认她。

北京没有人记得她会渴。

没有人知道她练完第一遍会停下来，停下来会渴，渴了会找水。没有人掐着她的时间，把一杯水放在“温度刚好”的位置上，等她回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杯子是她自己倒的水，她喝得出来，水是好水，温度也是她想要的温度，只是没有“刚好”那回事。刚好的意思是：有人比你更早想了一秒。

她在澄州喝了一年那样的水，不知道是谁放的。后来知道了。

那天下午，她排第三幕。

少年兵从战场上回来，家里人都没了。他摆好一桌菜，对着空座位，一道一道报菜名：妈，这道红烧肉是您的；哥，这碟花生米是您的；小妹，这碗糖水是您的。

每道菜，都有人吃。

她坐在台下看，看着台上那个少年兵，忽然走神了。

她在北京这些日子，没想过家。她以为她不想。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不是她不想家，是家这个东西，她一直在用别的东西代替，代替不了的那一样，叫“有人记得她会渴”。

戏里的少年兵，对着空座位说话。戏外的她，对着没有水的桌子找水。原来她排了这么久的这出戏，排的竟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异乡，把想念咽成一道一道菜，报给空座位听。

排练结束，她坐在台阶上，拧开保温杯。那位女演员从她身边走过，停下来，说了一句：“第三幕那段独白，明天再走一遍。”

“好。”

女演员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一个人在台上走调度那阵子，我就知道，你排得出来。”她没再说什么，走了。

闻笛坐在台阶上，忽然想：她排出来了。可排出来了，还是没有人记得她会渴。两件事不冲突，只是都有点酸。

晚上回到住处，她坐在床边，把手机翻出来。

她想给澄州发点什么。打“北京没有人记得我会渴”，太矫情，删。打“我想喝你放的那种水”，太直，不是正事，删。

她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十月十六，你会来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