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
靠着西边墙,有一堆干草——不,是干苔,被人从石头上刮下来,晒干了堆在那儿。
苔堆旁边,摆着两个陶碗。
一个碗里有水。
一个碗是空的。
苏怀霜走过去,蹲下。
她把空碗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有灰。
灰是白的,细的,结成一层薄壳。
「有人在这儿待过。」她说。
「多久。」
苏怀霜把手指伸进碗里,抹了一下。
「不久。」她说,「灰还没硬。」
她站起来,走到灯边上。
灯是铜的,三足,样式很老。她把灯拿起来,看到底。
灯底刻着一个字。
**青**
「青梧的。」裴无欢说。
「青梧的。」
苏怀霜把灯放回原处。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灯放在地上,火苗从下往上烧。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拉到东边的墙上,顶到墙根。
影子旁边,还有一影子。
两个影子并排贴在墙上,肩膀挨着肩膀,头挨着头。
像一个。
苏怀霜看着那两个影子,看了很久。
她没有动。
裴无欢也没有动。
墙上的两个影子,也都没有动。
然后火苗跳了一下。
影子跟着跳了一下。
就在影子跳动的那一瞬间,苏怀霜看见了自己影子旁边的墙上,有一道极细的黑线。
那道黑线是直的。
它从墙根往上,走了一尺,然后拐了个弯,走了一尺,又拐了个弯。
不是裂纹。
裂纹不会拐得这么方。
苏怀霜把灯举到与肩齐平,往墙那边照。
光斜着擦过墙面。
墙上出现了字。
不是很多。只有一行,横着走,从东往西,走了三尺就断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
后面的字,被一片塌下来的石头挡住了。
「是什么。」裴无欢问。
「看不全。」苏怀霜说。
她把灯举高,想照过去。
可她举到一半,手停住了。
灯光照到了裴无欢的左臂。
她的袖子从肩到肘,裂开一条口子。布是湿的,湿布贴在肉上,看不出颜色。可她脚下那一小片沙,是红的。
「你什么时候伤的。」
「不知道。」
「不知道?」
「水里撞的。」裴无欢说,「也许是石头。」
苏怀霜把灯放下。
她走过去,抓住那条胳膊。
裴无欢"嘶"了一声。
「松开。」
苏怀霜没有松。
她把裂开的布往两边分开。
一道口子,从肩头往下,一直划到肘弯。不深,可很长,皮肉翻着,里头嵌着一层细沙。
「得洗。」
「没水。」
「有。」苏怀霜指着那个碗,「碗里有水。」
「那是给灯——」
「那是雨水。」苏怀霜说,「碗在墙根,接的。而且比咱们干净。」
她端起碗。
她先喝了一口。
然后她把剩下的水,一点一点浇在那道口子上。
裴无欢的手扣在沙里,五根指头插进去,插到指根。
她没有出声。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沙洗净了。
苏怀霜把碗放下,抬头看了一圈。
「要布。」
「撕我的。」裴无欢说。
「你穿得比我少。」
「我皮厚。」
苏怀霜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再说话,把中衣的下摆抓住,撕了。
"刺啦"一声。
撕了三尺长的一条。
她把布条在嘴里咬住一头,另一只手托着裴无欢的胳膊,开始缠。
缠到第二圈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又抖了。」裴无欢说。
「你好意思说。」
「我说的是实话。」
「我手抖是因为——」
苏怀霜停住了。
她没有说下去。
她把布条拉紧,打了个结。
结打在肘弯内侧。
她打完,手在那儿停了两息,才收回来。
「好了。」她说。
裴无欢把胳膊抬起来,看了看那个结。
「打得不错。」
「我练过。」
「练过?」
「山上受伤的人多。」苏怀霜说,「我十七岁开始给师弟们包。包了九年。」
她坐回去,把背靠在墙上。
火苗在灯里烧着。
石室里很静。静到能听见水声——水在墙外面,隔着一堵石头,很远,一直在响。
过了很久,裴无欢说:
「你冷。」
「嗯。」
她把身子往灯那边挪了半尺。
裴无欢也挪了半尺。
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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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苏怀霜忽然说,「是谁取的。」
裴无欢没有立刻答。
「我爹。」
「亲爹?」
「裴孤鸿。」她说,「我本来不姓裴。」
苏怀霜转过头。
「那你姓什么。」
「不记得了。」裴无欢说,「我进楼的时候五岁。他捡的我。」
火苗跳了一下。
「楼里的孩子都姓裴。」她说,「他说,捡来的孩子没有姓,得有人给一个。」
「他为什么给你取这个。」
裴无欢低下头。
她把右手放在膝盖上,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
「他说,我这一辈子,欠人的多,人家欠我的少。」她说,「你要是叫'有欢',就得天天想着怎么高兴。高兴不了,就难受。」
她的声音很平。
「叫'无欢',就没有这一层。」
石室里没有人说话。
苏怀霜看着她。
「你想改吗。」她问。
裴无欢抬起眼。
「什么。」
「名字。」苏怀霜说,「你想改吗。」
裴无欢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想。」
「为什么。」
「改了,」裴无欢说,「就对不起给我取名的人。」
苏怀霜没有再问。
她把头靠回墙上。
灯在她们中间,火苗很小,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东边的墙上。
两个影子,肩膀挨着肩膀。
头也挨着。
影子在墙上,是一个。
苏怀霜看着那个影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酸。
她把眼睛闭上。
「睡吧。」她说。
「你先睡。」
「我守着。」
「你的伤——」
「我没伤。」苏怀霜说,「睡。」
裴无欢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怀霜听见她的呼吸慢下来。
慢了,长了,一点一点沉下去。
苏怀霜睁开眼睛。
火苗还是那么小。
东边的墙上,那一行字还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在影子的边上,只露出半截。
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字。
可她看清了一件事。
那行字的笔画,是往上挑的。
收笔的地方,往上挑。
——她见过这个笔迹。
在太行虎谷的石头屋里,那块石板背面的字,也是往上挑的。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砚立 待归**
苏怀霜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没有出声。
她一直坐到天亮。
灯里的油,烧掉了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