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缝只有一寸宽,人是过不去的。
可缝的下头是空的。
苏怀霜用手往下探,探到第三尺的地方,石头忽然没有了,风从那里往上冒,很稳,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地呼吸。
「底下是空的。」她说。
「多大?」
「不知道。」
她把剑解下来,用剑柄往下捅。
剑落下去,"当"的一声,撞在石头上。
再往左捅,空的。
再往右捅,还是空的。
「三丈。」她说,「至少三丈宽。」
「那是条河。」
「是条河。」
裴无欢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跳?」
「跳。」苏怀霜说,「底下是活水,活水不深不到哪儿去。要是死水,咱们现在已经在里头泡着了。」
「要是底下有石头呢。」
「有石头,我先下去。」
「不行。」
「不行也得行。」苏怀霜说,「我在前头,你在后头。我要是撞上了,你还能往回。」
裴无欢没有再争。
她只是把苏怀霜的手抓得更紧了一点。
苏怀霜数了三个数。
她们一起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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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的地方很浅。
水只到膝盖。
苏怀霜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把裴无欢从水里拽起来。
「怎么样。」
「没事。」
「真的?」
「真的。」裴无欢说,「就是鞋没了。」
水在她们脚底下流。看不见,但听得见——从左往右,很急,撞在两边的石头上,撞出一片碎响。
头顶是黑的。两边也是黑的。
苏怀霜把剑举起来。
她本意是想用剑探路。
可剑一举起来,她就停住了。
黑暗里,剑首那块玉,在发光。
很淡。青白色的一层,像月亮照在薄冰上,又像有人把一小口暖气呵在了玉上。
光只照得出三尺。
三尺之外,还是黑。
可那三尺,已经够了。
她看见了水。水不是黑的,是深绿色的,一眼看不见底。
她看见了脚下的石头。石头上长着一层白的东西,像盐。
她看见了裴无欢的脸。
那张脸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反着那一小片青白的光。
裴无欢也在看那块玉。
「你的剑,」她说,「为什么叫不夜。」
苏怀霜没有立刻答。
她把剑举高了一点。
光跟着往上走,照到了头顶。头顶是石壁,很低,一伸手就能够着。石壁上有一层水线,水线以下全是黑的,以上是一层灰白的痕。
那是水位。
「我不知道。」苏怀霜说。
「你自己的剑。」
「我师父取的。」她说,「我用了十年。」
她把剑放低,让那点光落回水面上。
「我今天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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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往下游走。
水很冷。冷到走一百步,腿就没有知觉了。
走到第三百步的时候,苏怀霜撞上了一样东西。
硬的。
她伸手摸。
是木头。
她顺着木头摸过去,摸到了边,摸到了角,摸到了一个面。
四四方方,三尺长,二尺宽,一尺半高。
「箱子。」她说。
「什么箱子。」
「木头的。黑漆。」
裴无欢摸过来,摸到了箱子上的铜锁。
锁是烂的。她用手一掰,锁就断了。
苏怀霜掀开盖子。
里面是纸。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叠一叠的册页,纸很厚,摸上去像皮子。
她的手停住了。
「是什么。」
「纸。」苏怀霜说,「很多纸。」
她想把一叠抽出来看看,可她举着剑,只有一只手空着。
她试了两次,抽不动。
「看不清。」她说。
她把盖子盖了回去。
「先保命。」
「你不看?」
「看不了。」苏怀霜说,「等有光。」
她把剑横着插进箱子盖和箱身之间的缝里,用衣带缠了两道,把剑和箱子绑在一起。
然后她把手伸给裴无欢。
「抱住。」
「抱什么。」
「箱子。」苏怀霜说,「它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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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抱着箱子,被水推着走。
水越来越急。
箱子在水里打转,转得她们两个人也跟着转。转到第四圈的时候,苏怀霜开始吐。
她把最后一点水吐完,抬起头。
「这样不行。」
「那怎么办。」
「骑上去。」
「骑不住。」
「骑得住。」苏怀霜说,「你在这头,我在那头。箱子一翻,你就往我这边压,我一翻,你往你那边压。压住了,它就不翻。」
裴无欢"嗯"了一声。
她们爬上去。
箱子沉了半尺,没有翻。
水推着她们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
中间撞过四次墙。第一次撞在左边肩上,第二次撞在膝盖上,第三次是裴无欢的背,第四次——
第四次,她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哗——"
那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大,很闷,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喘气。
「水声不对。」裴无欢说。
「是落差。」
「多高?」
「不知道。」
「要是十丈呢。」
「那就十丈。」苏怀霜说。
她把剑从箱子上解下来,横着咬在嘴里。
她把两只手都伸过去,抓住裴无欢的袖子。
「抓紧了。」
"哗——"
箱子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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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是从水里爬出来的。
爬出来的时候,苏怀霜先摸到的是沙。
很细的沙,湿的,冷的一层,底下是热的。
她往上爬了三步,然后一头栽下去。
她趴在沙上,咳,咳到整个胸腔都在响。
咳完,她翻过身。
黑暗里,她往四周摸。
摸到一只手。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摸,摸到胳膊,摸到肩膀,摸到脸。
「裴无欢。」
「嗯。」
「活着?」
「活着。」
苏怀霜把手放下。
她躺在那儿,躺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要睡着了。
然后她闻到了一样东西。
是油味。
很淡,很旧,是灯油烧过之后留下的那一点点焦味。
她撑起身子。
「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
「有火。」苏怀霜说,「最近有人在这儿点过火。」
她扶着地站起来,往味儿那边走。
走了二十步,她摸到了墙。
墙上有一个洞。
洞里放着一样东西。
她摸到了。
是铜的。三只脚,一个浅盘,盘里有一根灯芯。
灯芯是干的。
她用手摸了摸盘底——还有油。
「灯。」她说,「有灯。」
「有火吗。」
苏怀霜摸遍了全身。
她摸到了火折子。
那火折子是周慕言塞给她的,塞的时候说,别弄湿了。
她把它从最里层的衣襟里掏出来,凑到嘴边,吹了三下。
第四下,它着了。
火苗很小,抖得像随时会灭。
苏怀霜把它凑到灯芯上。
灯芯"噗"地一声,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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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黄的。
很暖,也很小,只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那是一间石室。
不大。一丈见方,顶很矮,苏怀霜站直了能顶到。